或许通过凝视 我手掌心的图片 满是线条和皱纹 我们在虚空里 紧握,维护着 这一无所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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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除草,本子窗掉,大家新年好。

    *这种押韵的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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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曲塔拉拉

     

     

    ——“如此粗鄙的音乐呵。”沉寂中,是哪位贵妇人在半开的黑丝镂花扇面下低语,然而她的语气与其说是鄙夷,毋宁说是还略带颤栗的惊魂未定。没有谁鼓掌。这些贵族的老爷太太们环绕着乐池,或坐或站,一言不发地看着黑衣黑色面具的波希米亚歌队。波诺伏瓦先生站在一张巴洛克风格的深红天鹅绒高椅旁,右手下意识地抚在椅背繁冗的雕饰之上,全然没有意识到,掌心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皮肤黝黑的异族人也不言语,兀自啪啪啪地敲起响板来,吉他手的指尖在琴弦上拨弄出缭乱的花样,老波希米亚人唱起了一支节奏较为舒缓,但音调更为高亢悲怆的歌子。沙哑的嗓音无时不刻像一把锋刃磨损了的钝刀,朝着心窝里狠狠地捅进去,又旋转着,要从喉咙里钻出来,只叫人哽咽气促,心头发紧。

    有着一双奇异的绿色眸子的年轻鼓手弯着颈脖,随节奏摆动黑发的头颅,颈间一小截铜色的肌肤若隐若现,在他侧身用指腹轻拍方鼓侧面的时候,那截肌肤就会不安分地显露出多一些,但又迅速地被掩在黑色领子之下。歌声到了高潮,他张开口,低低地唱着,与其他波希米亚人一起发出和声。法国学者那能够从罗西尼①的歌剧里辨认出多重唱的歌词的精细耳朵,此刻却找不着鼓手的声音究竟在哪里,一切仿佛都被淹没在极具张力的高昂旋律之中,挟着一股隐藏的黑暗的力量,急遽地将他拖拽到未知的世界。直至歌曲终了,他仍在微微喘息,将手指搁在已经打得很松的领结上,只觉得深广的宴会厅也开始变得逼仄,非得荒原和天穹才能让他重新呼吸。

    幸而没人注意到他的呼吸,只因市长先生响亮地拍了拍手,叫道:“嘿!老胡安!怎么净是些悲戚戚的调子!来几首讨人欢心的!”

    被叫做“老胡安”的歌者透过面具望向宴会的主人,然后转过头,对着歌队用难懂的方言说了几句,只见年轻的鼓手咧开嘴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回了一句话。噢咧!歌队所有成员都叫了起来,然后他俯身猛地一击鼓,整个歌队就像是被鼓点指挥着一般,刹时迸出欢愉的旋律,负责拍打响板的那个年轻人甚至站起身来,灵活地用脚跟把椅子往后一勾,开始踏击乐池的地面,让这啪嗒啪嗒的踢踏声延伸成音乐的骨骼。老胡安打着响指,唱起一首节奏摇摆的歌,沟壑纵横的脸庞上,深深的皱纹随着音乐而舒展开来。至于歌队的灵魂,那位年轻的鼓手,更是敲得兴高采烈,黑色的短短卷发随着脑袋的上下摆动而震颤,双手灵巧地轮番敲出圆润的重音,不时变化出些叫人眩目的小花样,宛如让手指在褐色的鼓面起舞。

    波诺伏瓦先生惊异于塞维利亚的绅士和夫人们的镇定,他们仍然绷着脸,如同在歌剧院里观赏演出那般,不到最终谢幕绝不发出任何声音,即使波希米亚人的节奏在发出如此强烈的召唤,召唤着身体一道疯狂地摇动。于是他也只能极力克制自己,紧紧攥着椅背的雕饰,仅有指尖在颤抖,应和那如同生命之脉动的节奏。

    波希米亚人以一阵狂叫般的欢呼结束了这首歌,然而他们还在大笑不止,整个歌队都东倒西歪。鼓手拍着鼓面,用方言叫了一句什么,然后就笑得几乎要从方箱子上掉下来,摇摇欲坠地跨坐着,十分危险地前后摇晃,也不知他到底找到了什么乐子。多么难以揣测的波希米亚人,几分钟前他们还阴沉黑暗如同但丁笔下的第七狱里化为灰色丛林的信仰不坚者②,几分钟后他们就狂欢有如升入极乐之境,大悲大喜之间,不过隔着一支歌子的距离。

    显然市长先生对他们自顾自的狂欢不甚满意。“来,老胡安,唱些能听懂的小调儿!平时你们不也唱的吗!”

    老波希米亚人敛起大笑,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脑袋,对着整个歌队说了句:“塔拉拉?”

    塔拉拉。歌队的成员们七零八落地回答道,还在哈哈地笑着,似乎还没玩够。

    ——“来吧!敲起来吧!小伙子们!”歌者终于用西班牙语叫了出来,啪啪啪地拍起掌,一、二、三!

    响板,手鼓,方鼓再次同时响起,年轻的鼓手昂着脑袋,嘴角咧着大大的微笑,这次波诺伏瓦先生确定无疑他的目光越过了乐池,正在注视着自己,用那双藏在黑色面具之下的祖母绿色的眼睛。是好奇?是揣度?抑或是试探?法国学者抬起双眼与他对视,试图从那深绿的瞳眸里探寻更多令人心醉神迷的讯息,他又倏然垂下了眼睑,让极黑极长的睫毛覆住瞳孔。

     

     

    Tiene mi tarra una pañoleta
    Que por lo boquete
    Se le ve la teta...
    La tarara si, la tarara no...
    Tararita mia de mi corazón.

     

    我的塔拉拉,有件大披肩

    她的胸脯能从披肩里看见

    是吗,塔拉拉;不啊,塔拉拉

    我的心肝宝贝儿塔拉拉。③

     

     

    老波希米亚人扯开了嗓子,歌唱着那个推送开长长的披肩,让其顺着双臂滑下,露出丰腴胸部的姑娘。手鼓哗啦啦地摇动,似乎在模拟姑娘披肩簌簌滑落的过程,方鼓充满摇曳感地敲击着,有如她随着步伐而摇晃的乳房。鼓手再次抬起腿,将音调调高,缓慢的鼓点令他侧弯腰肢、双手摆动的动作也显得旖旎了,带着一股难以描绘的风情。

    可是不少听众因为这歌词而变了脸色。先前他们只是漠然地倾听波希米亚人苍凉的歌调,毋需考虑其内涵,一旦这些歌子用卡斯蒂利亚语唱出来,其中那赤裸裸的暗示就令他们坐立难安。“成何体统!”一位年长的夫人啪地把折扇合上,用在场的人都能听得到的音量大声说道。茨冈人的歌队没有理会她的干扰,仍在继续演奏。

     

     

    Tiene mi tarara
    Un grano en el culo y acudir
    Chiquillos que ya esta maduro...

    我的塔拉拉,屁股上有颗痘

    因为已熟了,还生出些小痘…

     

     

    波希米亚的歌者刚刚唱出那几个令人难堪的名词,立刻被市长咣咣的敲击声给打断了。堂萨图尔诺先生一边用空酒瓶敲着手边的小桌,一边不停地用手绢抹着脑门上的汗珠:“啊哈,啊哈,今晚就先到这里!助助兴就好!”然而可怜的主人没能完成救场的活儿,已经有不少客人从座位上起身,纷纷礼貌地告辞而去。最终只剩下约摸十二三名客人,开始在舞池里跳动作大胆的花式舞。

    波希米亚人的歌队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退下,隐入黑夜。原先的乐队回到了自己的位子,开始演奏华尔兹舞曲。波诺伏瓦先生邀请一位年轻得像小鸽子般的女孩儿跳了一曲,飞速的旋转中,他隐隐觉得眩晕,不知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方才那摄人心魄的鼓点。他们像一朵怒放瞬间的白色玫瑰那般旋转着,女孩儿昂着头,上身却一动不动,西班牙女子独有的秀气的小小脚尖,绕着他的脚尖滴溜溜地飞快打转;他低着金色的头颅,将手臂弯成优美的圆弧,为她纤细的胳膊提供支撑,过了不久,其他人就不再跳了,只是望着他们,发出啧啧的称叹——瞧啊,瞧啊,这才算真正的华尔兹!

    最终他们转到了一张长椅边,法国学者喘着气放开自己的舞伴,女孩儿哗啦倒在椅垫上,长裙铺散开来,咯咯地笑着。唉,在下年纪太大,可再也经不起这般旋转了。波诺伏瓦先生自嘲似的说道。随后他借口要呼吸点新鲜空气,离开了二楼的宴会厅,尽量掩饰着自己步伐的不稳,走下旋转的阶梯,进入前厅后面的小花园。

    银亮的冰冷月光扑头盖脸地倾洒而下,那般清冽,几乎有了坚硬的质感,仿佛能够用锋利的刀片裁成一段一段。他稳了稳神,从怀中掏出雪茄盒,抽出一根哈瓦那雪茄点燃。缭绕的烟雾中,他打量着眼前这规模不大的花园,正中央一个仿摩尔式的喷泉,正潺潺地涌出几股流水,月色下犹如熔化的白银。然而又是谁坐在喷泉的边缘,闲散地弓着腰,胳膊肘架在膝盖上,盯着脚下的什么。

    ——是那位年轻的波希米亚鼓手。

    他朝他走去。眼前还残留着跳华尔兹旋转时的晕眩,雪茄浓郁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他听到蟋蟀在草丛间闪耀起劲,其声有如轰鸣,他朝他走去,脚步踏过细密的沙砾。

    鼓手的脚边发出了簌簌的声响,他觉察到动静,抬起头,往来者的方向瞥了一眼,就抄过手边的某样物件,灵巧而迅疾地覆在脸上。待波诺伏瓦先生走到喷泉边,这个年轻人已重新戴好了缀着黑色羽毛的面具,祖母绿色的眼珠子透过斜挑的黑绸面,骨碌碌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溢满了欢愉与好奇。“是您啊。”鼓手未被遮住的嘴角扬起柔和明快的弧度。

    他摘下古巴雪茄,开了口,用最雅致的语言称赞波希米亚歌队的表演;他却从未如此痛恨自己在辩论针尖上的天使的索邦④学习的西班牙语语法,他只愿自己能像在威尼斯狂欢节的深夜里将一个红衣女子的华丽面具用花枝挑开,用意大利语直截了当地说,“来吧,来吧”。鼓手回答了他一些什么,他却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鼓手不说话的时候,就用手背支着下巴,歪过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在面具下长久地望着他,却不看他的眼睛,只是看着他的头发,仿佛要把那些鬈曲的金发一根根数清楚似的。他笑了笑,鼓手也咧开嘴朝他笑着,雪白皓齿在月色下折射出光芒,犹如银雨般猛烈地倾泻而下。酒精和雪茄让他脚步不稳,他伸出手,想行个躬身礼暂时告退,不然那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方就要出卖了他狂跳不止的心脏,但波希米亚人也伸出了手,将他的手拽了过来,那般自然而然,让男爵老爷在自己身旁坐下。他的手触到了那温热的掌心,如此短促的接触,一小截肌肤倏忽从掌心滑过,流水一般;他侧过头,深蓝色发带从肩旁垂落,看到鼓手从怀里掏出根皱巴巴的卷烟,笑着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举起雪茄,对方却摇了摇头,将烟松松地含在微微开启的唇间,探过身来,弯下纤细的腰,将香烟凑到了雪茄燃烧的顶端,他下意识地略略放低了雪茄,而鼓手又朝着他更凑近了一些,手越过他的膝盖,支撑在喷泉的边缘上,将黑色的腰肢压低,仰起颈脖,温热的呼吸隐隐拂来,那是瓜达尔基维尔河上的热风,充溢着水草的腥气,他用蓝眼睛瞅着黑色领子里若隐若现的铜色锁骨,月光下它却几乎带上了黄金的色泽,宛若夏日阳光下的金色教堂——上帝啊,他在一个异教徒的肌肤上看到了神圣的栖所——雪茄突然掉落在了膝上,靠得极近的鼓手冷不防失去了平衡,撞在他身上,他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世界瞬间被倾覆,摩尔式的喷泉用粼粼闪耀有如白银的流水接纳了他们。

    哗啦!他的后背落在了细白的阿拉伯瓷砖上,瞬间被浸得湿透,双脚却还狼狈地搭在喷泉边缘,年轻的鼓手跌倒在他的胸前,只比他好那么一点点儿,可是出水管适时地喷出几道水柱,其中一道不偏不倚地正浇到了那黑色的脑袋上,哈哈哈哈!鼓手大笑着,像猫一样甩着水花四溅的脑袋,灵巧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喷泉里,老爷,老爷,瞧您现在的样子!

    如果有镜子的话,在下倒很想看一看。他仰面躺在水里,哭笑不得地说道,然后他睁大了眼睛,看到波希米亚人蹦了起来,再次将脑袋凑到水柱下,欢快地叫着,黑衣因为湿透而紧紧地勾勒出美好的胴体,面具下的铜色肌肤淌出鱼鳞般的光泽,若说甘松香和海螺也比不上那般晶莹。这时候可该唱首歌子呀老爷,鼓手叫道,就唱那首没能唱完的塔拉拉吧!

     


    Tiene mi tarara
    Un grano en el culo y acudir
    Chiquillos que ya esta maduro.
    La tarara si, la tarara no...
    Tararita mia de mi corazón.

    我的塔拉拉,屁股上有颗痘
    因为已经熟了,还生出些小痘
    是吗,塔拉拉;不啊,塔拉拉

    我的心肝宝贝儿塔拉拉。

     


    Tiene mi tarara una pantorrila
    Que parecen palo de
    Colgá morcilla
    La tarara si, la tarara no...
    Tararita mia de mi corazón...

     

    我的塔拉拉还有粗粗的腿肚
    就像是那挂着血肠的大柱

    是吗,塔拉拉;不啊,塔拉拉

    我的心肝宝贝儿塔拉拉…

     

     

    他的歌声远没有老波希米亚人的高亢苍凉,却带有几分沙哑的喉音,音节之间的转折还不时发出唏嘘的气声,仿佛足以融进流水的潺潺声响,荡漾出冷冽而清澈的白光,渗透进肌肤里,夜一般冰冷刺骨,却又火一般灼热撩人。塔拉拉啊,塔拉拉,他毫不脸红地唱着那粗俗的歌子,朝躺在水里望着他的人俯下身,有那么一瞬间波诺伏瓦先生以为他会吻下来,但他只是用指尖摁着法国学者的前胸,那平常佩戴十字架的地方——来吧,到科尔多瓦来。一个月后,我会在科尔多瓦。

    祖母绿色的眼眸在面具下弯起了弧度,指尖在湿透了的宝蓝色礼服上游移,又倏然离开。鼓手像被淋透了的黑猫,嗖地跳出喷泉,打了个声音细小的喷嚏,回身朝池子里的波诺伏瓦先生挥了一下手,水滴从他的黑色宽衣袖甩开,碎裂的银子四散飞溅,又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里。

    到科尔多瓦来。他说,如同一句咒语。

    波诺伏瓦先生从喷泉池子里支起身来,湿漉漉的金发贴着略显苍白的脸颊,不自觉地将手摁在前胸,他方才抚过的地方。如果哪一天我将死去,他对自己说,我愿月色如此刻一般冷冽。

     

     

     

     

    ①卓阿基诺·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歌剧作家。其代表作有《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和《威廉·退尔》。

    ②典故出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第十三首。自杀的人们死后会被罚入地狱第七层,变成长满毒瘤的灰色树木,终日受地狱妖鸟哈尔比的啄食。

    ③西班牙民歌《塔拉拉》。塔拉拉有固定的旋律,可以往里面填入不同的歌词。此处的歌词据说是最早在安达卢西亚地区流行的版本。(感谢Malva姑娘的翻译!)

    ④指巴黎的索邦大学。中世纪的索邦大学是西欧的神学研究中心。“针尖上的天使”是经院宗教哲学辩论的一个命题,其中心含义是天使为纯粹形式、非物质的存在,因而不占用任何空间,哪怕有成千上万个天使,也能站在一根针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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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给《卡门》,我度过最为灼热夏天的印度与西班牙,还有我的朋友们。

    以及,在网上寻找这篇文章完整版的亲爱的读者们,这篇文章并没有完结,并且由于某种原因,开头也已经砍掉重练。至于本子,目前是窗掉的状态,并没有出来,请不要着急。最终完整版会放在这里。

     科尔多瓦之夜

     

     

    第一章   在面具下

      

    一.塞维利亚的卡宏鼓

     

    这是圣雅各节①刚刚结束的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昔日正统的倭马亚王朝的都会②正在亘古不变的午休中沉眠着。炙热的、近乎于灰白的毒辣日光,笼罩着城市中心的马特奥斯加戈大道,那高热仿佛要把铺得平平整整的石板路烤出几道裂隙。如果仔细倾听,甚至能够听得到碎石子在阳光下发出低低呻吟的单调声响,这声音弥散在寂静的街巷里,融销进灼灼的白光里,就像城市本身发出的一种毫无音韵、旋律和动机的吟唱。毫无疑问,阳光统治着此时此刻的一切,褐红色的屋瓦,白色的泥墙,黄灰色的钟塔,昨夜的游行狂欢残留下的遍地纸屑与垢污,都被强光裁成了滥觞于十七世纪的黑色版画般的剪影,抹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光与影。

    空荡荡的大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甚至连流浪的猫狗都看不到。任何活物在这样的日照下都会变得愚钝而麻木,南意大利的普利亚地区甚至有这样的传言,只要直视过圣雅各节期间的正午阳光,眼底就会被打上黑色的烙印,终生难以抹除。无论这种传言是否为那漫长的午休提供辩护的借口,太阳之神的威能已足以彰然昭显。可即使在如此毒烈的日头下,一个弓着腰的身影,还是慢吞吞地出现在了墙下的阴影里。主教堂的敲钟人费尔南多,正拖着老迈的脚步,走向高耸的吉拉尔达塔③,准备敲响日间祷的钟声,给塞维利亚的寂静添上几声悠长而沉闷的钟鸣。

    主啊,瞧这没完没了的狂欢!他朝街上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唾了两口,紧了紧腰间的麻绳带子,继续在灼灼白光里隅隅前行。在这位虔信的老基督徒看来,世间所有的邪恶都来自于欢愉,而所有的欢愉都来自于歌唱和舞蹈,而所有的歌唱和舞蹈,都来自于安达卢西亚地区充斥着的波希米亚人们。这些黑皮肤的撒旦的门徒,在只属于圣雅各的夜里高声歌唱,用他们那邪恶的手鼓、响板和吉他,叫人们忘却了天父的恩典和雅各的功绩。王上如果还有点天主教徒的良心,就应该像当年驱逐摩尔人一样驱逐这些异端,让他们无处藏身。呸!他又对着地上亮闪闪的纸片啐了一口,好像在对着波希米亚人廉价却耀眼的盛装吐唾沫。

    啐完后,费尔南多心满意足地走进钟塔,沿着斜坡一步步往上攀爬。深陷在石壁里的窄窄方窗拂进了瓜达尔基维尔河上的风,带着几分闷热的腥气。上了年纪的敲钟人喘着粗气,总算攀上了顶层,他习惯性地向下张望这座城市,眯起深棕色的眼睛,俨然高踞于王座之上的国王,审视着自己的土地。这里是阿尔卡萨王宫,那里是旧御花园,再远点是黄金塔,若是转到另一边来,就可以看到最近刚搞了个罗马式白色大理石外墙的市政厅。费尔南多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他看到了什么?几辆运送蔬果和鲜肉的驴车正停在市政厅外,在这连上帝也要雷打不动地小憩的时间?难不成市长老爷今晚又要搞什么隆重的晚宴,现在就得开始着手准备?

    唉,晚宴,晚宴!敲钟人连连叹着气,搓了搓手,打开大钟的木栅栏,一把抓起钟绳——从没有停止过的狂欢!在塞维利亚!

    巨大的钟舌被扯动,撞击着金属内壁,钟声如洪水般骤然冲闸而出,顷刻间淹没了这座城市的寂静与热风。

     

     

    当黄昏的帷幕悄然拉上,费尔南多从钟楼俯视的王国可才算真正醒过来。蜿蜒如蛇尾的街巷,老旧的油灯接连亮起,昏黄光线中充斥着惯常的塔帕斯④被端上桌时的叮当声,招摇的花裙摆簌簌作响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男男女女的粗声大笑。烟雾腾腾的夜色里,有那么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碌碌地碾过主街覆满的垃圾,驶向灯火通明的市政厅。这些体面的老爷太太是接到了请柬,赶赴圣雅各节之后的“又一场庆典”,市长先生不忘在柬帖末尾加上一句颇为耐人寻味的附语:“有一位特殊的客人,对诸位了解近日马德里宫廷的动向,将不无助益。”然而这位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则只字不提。是颇有门路的得势廷臣?还是暗地里频频出入王宫的大主教?或是那位来自于两西西里王国的漂亮王后的情人?甚至更有看头,三者皆是?对于这点,塞维利亚的绅士与贵妇们,并不比教堂的敲钟人知道得更多。

    在仆人的引导下,他们穿过犹如教堂般深广的前厅,一位身材矮小,眼神灵活如同獾类,身着紧绷绷的黑色礼服的男子前来问候他们,堂萨图尔诺先生,塞维利亚现任的市长亲热地伸出手臂,让最年长的那位女士挽着,将戴着镂花三角头巾的贵妇们引入宴会厅旁的沙龙。经过新近装修完毕的台球室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贵妇驻足了片刻。“亲爱的萨图尔诺尼,我想这就是那位神秘的客人了?”她带着微笑轻声说。于是女宾们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视线,落在正手持长杆立于方桌边,微微颌首,侧头凝视球局的男宾身上。

    玻璃壁灯略显暧昧的光线,首先勾勒出的是那头灿烂的金发,尽管已经被谦卑地用深蓝色发带紧紧束起,鬓角似乎也并未像主显日的乡绅那般抹上大量的香脂,而只略作简单修饰,但已足以让贵妇们打开手中的折扇,在黑丝绸后低低窃语——那可不是在教堂做礼拜的女子为吸引公众的注意力而往黑发或棕发染上的金黄色,不是那种生硬而粗糙的鬈发。上帝恩赐的金发在塞维利亚,始终是令人饶有兴致的谈资,更何况它属于一位与宫廷有所关联的男宾。有位夫人注意到他的蓝色上装与其他男宾相比虽然略嫌简单朴素,做工却很是考究,料子相当轻软,样式也更为雅致,他的领结打得很低,似乎是为了方便击球时转动颈脖。事实上他的姿态也确实一如他的衣着风格,闲散地抚着球杆,以一种难以模仿的优雅轻靠在球桌旁。相形之下他的对手,那些本地的绅士们下颌顶着翘起的高高领结,前襟挂满了琳琅的胸章,拧着浓黑的眉毛,一声不吭地用力击球,倒显得阴沉而笨拙了。

    当然,对于可敬的贵妇们来说,这位宾客最值得称道之处还是那只属于“富贵人家”的肤色,那是瓷器的青白,锦缎的色泽,刚上了清漆的家具映射出的光芒,即使他早已过了最让女人心醉神迷的年纪,叫岁月夺去了当年的好容貌,这种“富贵”的气度倒使得他愈加沉稳温雅了。然后他抬起金色的头颅,看到了在台球室门边驻足不前的几位贵妇,笑了笑,将球杆移至左手,右手摁在胸前行了个躬身礼。夫人们纷纷收起扇子,朝他屈膝回礼,最靠近门边的那位女宾注意到他的瞳眸是鲜明的深蓝色,在灯光下映出一环金色的反光。多妙啊。她暗自思忖。若是洛佩兹⑤画施洗者约翰的时候能有这样的模特,画家先生就该顶满意了。

    晚餐按照安达卢西亚地区的习惯,于九点开始,此前贵妇人们在休息室里寒暄时,少不了享受猜测那位金发宾客身份的乐趣。是的,是的,她们已经知道了他是法国人,名唤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姓氏后有着法国波旁王朝授予的男爵头衔,还是那位作风颇令人侧目的蒙蒂荷伯爵夫人⑥的家庭导师,研修古典文学和考古学,此番来安达卢西亚是为了进行一个听着就叫人心慌气促的关于古罗马时期某场战争的研究,可是仅仅这些又怎么能满足她们的好奇心呢?贵妇们环坐在铺有鲜红绸缎的长凳上,不住地摇着扇子,攒着血红色石榴花的花束掩映着她们脸庞上含义复杂的笑容。一个镶有红宝石的圆形香水瓶,于她们的指间传递着,好给这酷暑的夏夜增加点清凉的气息,嵌着画像的手镯在传递中叮当作响,边饰繁冗的彩色衣裙和头巾簌簌地相互摩挲。想象随着谈话的内容而飞驰,不到一个来小时,她们已经将这位儒雅的学者描绘成了周游列国的卡萨诺瓦,能够将古罗马典籍倒背如流的唐璜。

    此时此刻,在宴会厅里呆着的绅士们,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宾客的印象却截然相反——“不过是个穷酸的考古骗子。”塞维利亚当地最有声望的摩拉依玛侯爵与他谈过话后,对毕恭毕敬的市长说道,“他是有个表亲在杜勒伊里宫替查理十世张罗事务没错,姑且不论那位表亲把法国的事务打点得如何——据我所知是很糟的⑦,他看起来可一点插手的份儿都没有,甚至也不怎么愿意去提。他一个月前见到了王后殿下,竟然不谈任何与国事诏书⑧有关的问题,而只与她谈论历史和艺术。到头来他知道的除了这位新王后热爱古罗马雕塑之外,就不剩下什么了!”

    “哎,您可耐心点,爵爷。”市长用手绢擦着油光发亮的前额,“王上的诏书颁布后,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巴黎那边的反应,他有法国波旁的血统,又熟识马德里宫廷里的红人,肯定能透露点有用的风声,好让我们安安心。”

    哼!侯爵老爷跺了跺象牙柄的手杖:“听他瞎扯什么考古学问题还不如直接去看那些胡扯谈的报纸!我敢打赌,他还会说拉丁语!⑨”显然他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绅士,想从这位神秘的宾客嘴里套出一点关于法国宫廷对费迪南七世的政策的态度的客人们,不无悻悻而归。

    “鄙人只是历史的卑微的学生。”这位男爵先生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应对着绅士们的种种试探,“毕生埋首于古籍之间,对政治确实知之甚少,幸得蒙蒂荷伯爵夫人引荐,才得以觐见王后。然而殿下正身怀六甲,不便过多谈论国事,仅能以历史逸闻,博得殿下一笑而已。”

    “您是否听到什么消息,任何消息,关于王后殿下所怀是否王子之事?”还是有人急不可耐地提出了这个难登大雅之堂的问题,可是甫一提出,宴会厅里登时变得静悄悄的,就连侯爵老爷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仿佛在竖着耳朵等他的回答。一个男孩儿,一位嫡出的王子,这饱经内乱之苦的国家已经等了太久,未来数十年的动荡或是安宁,都系于这个男性继承人之上。

    而波诺伏瓦先生只是微笑着。“先生们,在下对这片赤热土地的热爱,并不比你们要少上几分。”他举起高脚杯,青橄榄在猩红色的液体中晃动着——“天佑西班牙。”

    “天佑西班牙!”绅士们纷纷举杯为这个国家祝祷,心中却是各怀滋味。没人注意到那位外国宾客已经默默地垂下眼睑,眼底映出杯中游移摇荡的红光。愿这片土地永不再沾染血腥,他不出声地喃喃道,尽管他很清楚,可能性微乎其微。

    晚宴比预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开始,所幸丰盛的佳肴足以抚慰诸位宾客的饥肠辘辘,硕大的龙虾的触须伸出了银盘,熟透的石榴和菠萝堆得几乎和长桌上锦簇的花团一样高,塞维利亚特产的雪利酒酱汁羊腰子、炖牛尾、炸海鲜一盘接着一盘地端上来,让客人们忙得几乎无暇谈话。到了主人致祝酒辞的时间,市长朝着波诺伏瓦先生再次举起了酒杯:“这是安达卢西亚省给您献上的敬意。”

    “您的敬意就如同安达卢西亚葡萄酒的芳醇。”法国学者回应道,温文尔雅的笑容掩饰住了长途旅行之后仍要应付当地权贵的疲惫。昨天深夜他一抵达塞维利亚,几乎刚从马车下来,就被直接请进了市政厅,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曾是阿拉伯世界最耀眼的明珠的都市。

    安达卢西亚会要了你的命,弗朗西斯。伯爵夫人曾对他这么说,那时他们正坐在马德里近郊别墅的庭院里,初夏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子的间隙洒下来。他阖上了蒙田的《随笔集》,注视着伯爵夫人乌黑的双眼。是因为它的炎热,肮脏,抑或流行的疾病?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那么与西西里的卡尔塔尼塞,或是优卑亚岛的哈尔基斯相比如何?曾在那些地方的荒野幸存下来的考古学者,会经不起安达卢西亚烈日的考验么?

    不,我指的不是这些。她探过身来,将形状姣好的指尖摁在他的唇上。你太爱这片土地,并终将会被它耗尽一切。

    玛丽亚,你可没告诉我它会首先用如此官僚的方式来耗尽一切。他苦笑着在心里说。

    晚宴后按着法国的习惯,开始跳四对方阵舞。小提琴声婉然鸣起,波诺伏瓦先生与十几位男宾们列成一队,向对面的舞伴低首行礼,然后轻轻滑步向前,执起女士的纤手,行进,旋转,然后各自错开,更换舞伴。厚重的裙角随着节奏缓缓摇曳,偶尔暧昧地掠过裹着皮革与白袜的小腿,手与手在女士的纤腰后交错,隔着绷得紧紧的丝绒或是绸缎。他在后退的时候弯下颈脖,深蓝色发带从颈边垂下,又随着越来越快的旋转而拂至身后,俯仰之间,水晶吊灯的光芒仿佛已经抹去了时间在他脸庞上烙印下的痕迹。在舞池边观望的贵妇人们称道他舞姿之轻捷优雅,而开始啜饮蒙蒂利亚酒的绅士们醉醺醺地说,只有年老力衰的浪荡子,才会向五十岁的妇人抛送暗示的眼神。

    一曲终了,宾客们从舞池三三两两地散开,法国学者面对盛情的称赞,带着些许复杂的神色说,那是他少年时在英国常跳的一首曲子。一位夫人摇着扇子,接过了他的话:“您年轻时还在英国住过一段时间?”

    “啊,英国。”波诺伏瓦先生的声音里透出点干涩的意味,“并非仅仅‘住过一段时间’,我在那里度过了全部的童年与少年时代。那个国家庇护了我的父亲与母亲,使他们得以逃离共和派的断头台。事实上,若非拿破仑战争结束,我大概不会有任何机会踏上法兰西的土地。”之后他就沉默了下来,似乎在刻意回避关于自己在大革命时期的流亡贵族身份的话题,所幸另一位宾客与他谈起了他对蒙丹涅斯⑩的印象,而他立即欣欣然地投入了对雕塑艺术与神学的讨论之中。

    舞曲时起时落,夜色已深了,塞维利亚的绅士与贵妇们的兴致却丝毫未减,一瓶接着一瓶的雪利酒和孟柴尼拉酒被打开,短号吹奏出了欢快的旋律,精细的皮鞋敲打着宴会厅的大理石地面,噢咧!这些上等的老爷太太们像观看斗牛那般,在一曲快舞结束时齐声欢呼,有节奏地击掌。波诺伏瓦先生饶有兴致地观望着,心想,这与法国的晚宴行将结束时男女相拥着跳花样舞,无人不偷偷地将小腿伸进女伴的钟式裙里摩挲的场景,又有多么不同呵。然而更使他惊讶的还在后头,喝得醉意醺然的市长先生跳上了一张短凳,打了个酒嗝后,高声向宾客们宣布:“女士们……先先先生们!现在是来找点乐子的时候了!也给我们的客人见识一下塞维利亚的民间艺术!”

    男宾们发出一阵兴高采烈的嘘声,而女宾们愈发使劲地打着扇子,仿佛那扇子是打在她们丈夫的身上。市长在凳子上晃了几下,作了个“安静”的手势:“兄兄兄弟别太高兴!今晚没有茨冈人跳舞!没有!”又一阵含义更为复杂的嘘声之后,堂萨图尔诺先生远远地朝着法国学者行了个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大声说道,阁下,且看最好的茨冈歌队!

    话音刚落,他就骨碌碌滚下了凳子,波诺伏瓦先生忙不迭穿过人群要去搀扶他,可是宾客们已经朝乐池涌去,包括迅速地爬起来的市长先生自己。原先的乐队,现在已经被几个身着黑衣的波希米亚人取代。他们像从最深的黑夜里浮现而出的几缕阴影,不知什么时候就悄然出现在了宴会厅的角落,沉默着将他们的乐器调试完毕。那些乐器也简单得惊人,一把吉他,一个手鼓,两副响板,再加上一件不知名的,看起来颇似褐色的方箱子的乐器而已。法国学者不得不注意到,所有歌队的成员都戴着半遮脸的黑色面具,边缘点缀着黑色羽毛,有如在扮演安息日里狂欢纵歌的魔鬼的门徒,叫人辨不清他们的真正面孔。

    领头的那个肤色黝黑的老波希米亚人站起身来,默不作声地鞠上一躬。没有其他语言,他径自清了清嗓,高喊出一长串悠远苍凉的音节,嘶哑却又高亢的声音如同荒野的烈风,刀子般划过高耸的厅堂,叫人禁不住心头一颤。待凄厉的回音消散殆尽,手鼓才低声地哗哗作响,小心翼翼般,宛如在烘托一段更为激烈的旋律。

    咚。咚。咚。沉重的鼓声悠悠响起,竟是来自于那个方形的箱子。年轻的鼓手,低低地分开双腿,跨坐于方箱之上,用手掌敲击着棕褐色的鼓面。随着缓慢的节奏,鼓手那被黑色腰带紧裹的纤细腰肢,也在充满暗示地不断移动着,犹如在黑夜中徐徐游动的某种动物。罪恶的暗示。若是多明我会的苦修士见到此情此景,将不得不举起十字架以示驱逐,然而在酒精氤氲的宴会厅里,这种意象竟变得如此自然而然,乃至令人迷醉。

    鼓声越来越快,鼓手敲击的力度也越来越大,他时而猛地俯身,又骤然扬起腰肢,黑色的胯股与脊背连成的曲线如遽然流动的波浪,在急剧的鼓点声中游移不息。很快手鼓与响板也加入了进来,应和着响亮的啪啪击掌声,每一记重音都像正叩在心脏之上。老波希米亚人再次放声歌唱,用一种陌生的,只属于他们种族的语言,旋律不甚分明,反而是叩击的声声鼓点催生了每一次高潮,仿佛节奏里面才隐藏着真正的音乐。

    忽地,鼓点由强转弱,只见年轻的鼓手抬起颀长的右腿,绷紧趾尖,将小腿腹贴在鼓面上,侧过身来,腰肢以一种微妙的优美角度弯折着,用手轻拍鼓面的左侧,使其发出更为尖细而短促的声音。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为那面方鼓调音,全然凭着身体的接触,来改变鼓声的轻重高低。此刻他黑色的躯体本身,似乎也成为了一件曼妙的乐器,足以激发出惊异的多变鼓点。歌手的声音也由激昂转为哀怨,嘶哑的歌喉唱出如泣如诉的旋律,也许是关于一段丧失的爱情,也许是关于一位悲恸的母亲,歌词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自始至终如心跳般敲击不止的鼓点,缓慢地、耐心地,再次将歌声带向高处,直至歌声如同铿然绷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一记干脆利落的重击。然后是刹那间冷却下来的寂静。鼓手从方箱子上直起腰来,大大咧咧地将手放在膝上,双腿仍然肆无忌惮地分开。他扬起尚未被遮住的形状美好的下颌,扫视着神态各异的贵族乡绅们,当他的视线落在那位金发的宾客身上的时候,似乎有意无意地停留了片刻。波诺伏瓦先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直。

    ——面具的轮廓沿着眼角的方向,斜斜地向上挑起,在那黑色绸面之下,转动着的竟是一双祖母绿色的眸子。

     

     

     

    ①圣雅各节,每年725日为纪念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雅各而举行的节日。圣雅各也是西班牙的守护神。

    ②此处指西班牙城市塞维利亚。倭马亚王朝,阿拉伯帝国的第一个世袭王朝。公元756年,倭马亚家族遭到大屠杀,幸存者之一阿卜杜勒·拉赫曼逃往伊比利亚半岛,建立起政权。在阿拉伯帝国的倭马亚王朝统治崩溃之后,该政权仍统治了西班牙部分地区长达三百年,因其血统直接承袭于倭马亚家族,故称为“正统的倭马亚王朝”。

    ③吉拉尔达塔,原为塞维利亚大清真寺的宣礼塔,后被改造成天主教堂的钟塔。

    ④塔帕斯,西语为“tapas”,意为小盘的下酒菜。

    ⑤文森特·洛佩兹·依伯塔纳(1772-1850),当时在西班牙享有盛誉的肖像画家。

    蒙蒂荷伯爵夫人1794-1879),西班牙十九世纪的上流社会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她的长女帕卡成为了富甲欧洲的阿尔巴公爵之妻次女欧仁妮成为了拿破仑三世的妻子即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后。

    ⑦当时法国的波旁王朝正面临着政治危机,法国国王查理十世因清洗拿破仑党的残留势力,恢复天主教会的权威,收紧对言论的控制而引发民众的广泛不满。1830725,正是圣雅各节当日,民众抗议查理十世颁布的敕令的行动爆发,史称“七月革命”。

    ⑧国事诏书,由西班牙国王费迪南七世于1830329颁布,对传统的萨利克继承法中关于“女性无权继承王位”的规定进行修改。因费迪南七世长久以来没有子嗣,其第四任妻子玛丽亚·克里斯蒂娜当时正怀有身孕,若诞下的是女儿,则王位将由公主继承。国事诏书的颁定引发了西班牙国内政治势力的分裂,支持卡洛斯亲王的人们极力反对修改萨利克继承法,认为王位应当由国王的弟弟继承。这也是为何文中的塞维利亚乡绅们如此关注王后所怀是否王子的问题。

    ⑨这是西班牙谚语,“某人会说拉丁语”的意思是“某人是骗子”。(→ →)

    ⑩蒙丹涅斯(1568-1648),西班牙雕塑家,其代表作为塞维利亚教区的祭坛雕像《耶稣被钉死于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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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痕·篇一    

     

    真高兴我还活着。他说,伸出鲜血淋漓的双手,仿佛是要拥抱谁。初夏的风啸然穿过他的指间,掠过一望无际的布满焦黑弹孔的废墟。

    柏林,19455月。

    活着。还活着。

    一个并不存在的拥抱,一场无人庆祝的狂欢。

    没有起重机,没有卡车,他用手一片片地清理碎瓦砾。旧伤口裂开了,重新结痂,再次裂开,再次结痂。Alas,夏天的阳光可真好。当他的孩子们捧着他的手流泪的时候,他仰起头,说。

    在残损的威廉大帝纪念教堂前,他停了下来。

    留着它吧。路德维希叹息了一声。

    有的伤痕,将永远无法愈合。

     

     

    *************************************************************************

    *在德国的各大城市的旅游纪念品商店,都能看到“战后,很高兴还活着”这一系列的明信片。这些明信片的主题大同小异,都是二战刚结束时触目惊心的废墟照片,还活着的人们站在废墟前,或拥抱,或依偎,或狂欢,或什么也不做,只是茫然地注视着废墟。明信片底下都会有一行小字:“Glück zu leben.

     

    (摄于科隆的纪念品商店)

     

    *西德战后三年的重建时期,在重型机械极度缺乏的情况下,大部分是依靠人工的力量来清理废墟。因为青壮的男人们多已战死沙场或是被俘虏,女人、孩子和老人在重建工作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在波恩的联邦德国历史博物馆里,可以看到当年的西德女性用简易的手推车搬动巨大石料的历史纪录片。(因联邦德国历史博物馆禁止拍照,所以我没有照片记录)

    *威廉大帝纪念教堂,位于当年的西柏林的市中心,在二战后期被炸弹摧毁,只剩半截塔楼。后来虽然几经修复,但仍然无法恢复原貌。于是西柏林市政府决定将其作为二战的纪念物加以保留。现在这座残损的教堂仍然矗立在动物园旁,被柏林人戏称为“蛀牙”。

     

     

    (摄于威廉大帝纪念教堂前) 

     

    伤痕·篇二   

     

    他吻着哭泣的老妇人。

    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土地。老妪抓着他的肩膀,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颊上流淌,他们前来解放我们,摧毁的却是我们的土地。

    他默不作声,细细地吻掉那些咸涩的泪水。

    1944年,8月。诺曼底。

    噢啦啦,他说,我的勒阿弗尔被碾得就像一张可丽饼儿。

    ——那么就将它当做一张空白的画纸吧。他将为之作出最美的图画。

    当世界人文遗产的称号最终授予这座曾在二战中被尽数摧毁的城市的时候,他疲惫地笑了笑。

    你将伤痕变成了一种艺术,弗朗西斯。人们说。

    不,他回答道,有一些看不见的伤痕,已无法言说。

     

     

    **************************************************************************

    *勒阿弗尔,法国诺曼底的港口城市,于20057月整座城市被列为联合国的世界人文遗产。其市中心的建筑群以其创新的风格在二战后重建的诸多城市中独树一帜。

     

     

    (摄于勒阿弗尔港口)

     (摄于勒阿弗尔市中心公园)

     

    *“勒阿弗尔在诺曼底登陆战后就被碾得像一张可丽饼儿”,是朋友所在的昂热大学的教授的原话。一种法国式的幽默。

    *无法言说的伤痕,指的是法国作为战胜国,对二战期间本国与纳粹合作的人所犯下的罪行并不进行清算,只是一并包容下来,因而造成了各种隐性的社会问题。最令人难以启齿的一种问题,就是战时与德国人有染的女性被强行剪去头发和游街示众的现象。

     

     

     

    伤痕·篇三  

     

    他将指尖放在黑白琴键上。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吧。他说。

    1945年,528。维也纳,人民歌剧院。

    仍未修葺的废墟里,传出了优美的乐声。他和乐手们在基本完好的舞台上演奏着,头顶上是断壁残垣。没有照明,夕阳温暖的光线映出他们憔悴的脸庞。

    歌唱吧。歌唱吧。他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伤痕都不曾存在。

    所有的噩梦都已经醒来

    多年以后,他会说,从来就没有什么伤痕。

    因为,那个时候,奥地利,甚至都是不存在的。

     

     

    ***************************************************************************

    *1945528维也纳人民歌剧院结束战争后一个月重新举办音乐当时轰炸歌剧院远未修复完备音乐家站在刚铺好舞台几乎是露天情况演奏音乐

     

     

    (摄于维也纳的第三人博物馆,二战刚结束时被炸成废墟的人民歌剧院) 

    (拍摄地点同上,关于五月二十八日和三十一日在人民歌剧院开音乐会的海报)

    *因为盟国的战略政策使然,奥地利被塑造成了纳粹的受害者,并且在战后一直没有经过真正的审判,因而其国内对二战和纳粹的问题也是讳莫如深,直至1989年的瓦尔德海姆事件,才开始举国对这个问题进行反思。然而直至今日,我在维也纳大学学习奥地利史的时候,讲到二战的章节之时,教授也仍然会说“这段历史属于第三帝国史,略过不讲”。而维也纳唯一一座与二战有关的博物馆,是以电影“第三人”为主题的一个私人博物馆,而非国立的博物馆。该博物馆大部分藏品是与电影有关的,仅有三分之一的藏品与二战中的奥地利有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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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像画·篇一   荷西

     

    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加里埃多先生的肖像。

    作于1568年,阿姆斯特丹。

    细亚麻白丝巾。厚重的黑天鹅绒上衣。橄榄叶状的金色长项链。层层叠叠的蕾丝在宽大的袖边延伸出静默的曲线。线条精美的双手。年轻男人的手。捏在指间的白丝绸手套。华贵的银质佩剑。雕饰繁冗的腰带。

    他以荷兰人独有的精细和朴素描绘着每一处细节。

    他说,要有一种“意大利式的光线”,投射在所有细微的物体之上。他的品味沉静而朴素,他运用画笔的方式严谨有如为乐器调音。

    ——然而他未能画出那双眼睛。

    深绿色的,时而灿烂,时而晦暗,时而暴戾的眼睛。

    1648年,他将这幅最终完成的肖像画交付于安东尼奥。

    画中,西班牙青年男子静坐于扶手椅之中,双手交叠,无名指上环着一枚简洁的银色戒指。眼睛是柔和的绿色,仿佛那“意大利式的光线”也映射进了画中人的瞳孔里。

    别了。别了。他说,却没有看着安东尼奥,只是低头望着画中的人儿,露出了额前那道新结的淡红色疤痕。

     

     

    ****************************************************************************

    *1568年,尼德兰联邦为反抗西班牙帝国的统治而发起战争,史称荷兰独立战争。1609年,尼德兰联邦与西班牙签订了十二年的停战协议,但在1621年停战协议终止的时候,战火再起。直至1648年对新教徒信教的自由给予普遍承认的《威斯特伐利亚条约》签订之时,西班牙才正式承认行省共和国的独立地位。

    *十六、十七世纪的荷兰海外贸易十分发达,中产阶级的势力相对其他国家而言更为强大,人们在这个社会中普遍享有言论和出版的自由,因而文化艺术也在这段时期蓬勃发展,被称为荷兰的“黄金时代”。史上最为出色的荷兰画家,鲁本斯,伦勃朗,维米尔,都活跃于这段时期。他们的画作,尤其是那些异常精细严谨的肖像画,直至现在还令人惊叹不已。

    *“意大利式的光线”,是那个时期的荷兰画家所追求的一种精细而柔和的光线效果。为此,许多荷兰画家在意大利旅居多年,寻找这种奇妙的光线。(该说明出自巴黎的Pinacotheque博物馆。因该博物馆禁止拍照,所以我手头没有照片来展示何为“意大利式的光线”。趴)

     

     

     

     

     

    肖像画·篇二     西奥

     

    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加里埃多先生的肖像。

    ——银色的戒指从画中人的指间无声地消失。

    战争的洪流轰然卷走了一对年轻的爱人。

    是谁在歌唱着战争与爱情,用愉悦却又苍凉的音调。

    1891年,罗德里赫·埃德勒斯坦先生在维也纳艺术历史博物馆里长久地审视着这幅十六世纪的肖像画,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双柔和异常的绿色眼睛上。他说,以那个时期的荷兰画家的朴素和严谨,竟会画出如此非现实主义的形象来,确实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但他的艺术评论就此中止。

    他沉默了下来,仰头凝望着那双眼睛。

    有如在凝望最初的爱人。

     

     

    **************************************************************************

    *十六世纪荷兰画家为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者所作的一系列肖像画,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之后,被转移到了奥地利。在1891年最终落成的维也纳艺术历史博物馆中,这批画像首次向公众展出。其中,1530年就任的荷兰总督的两位年少的儿子的肖像画尤为令人印象深刻。画中的两位少年身着那个年代的天鹅绒黑衣,五官精雕细琢,有如沉静的梦境。(因为维也纳艺术历史博物馆也禁止拍照,所以我还是没有照片。……)

     

     

  • 基于旅行中的零碎印象的小短打。

    ——持续添加中。

     

     

     

    马尔默古堡   丁典

     

    他在阴暗的长廊里穿梭。追随着那只并不存在的黑猫的脚印,穿过囚禁过苏格兰国王的房间,攀上咯吱作响的木制回旋梯,他来到了塔楼。——是谁在这里长眠,白森森的骸骨掩映在黄土间。他在那死去的士兵身旁单膝跪下,藏蓝色军服悄然扫过黄沙,指尖碰触到了尘封了三百多年的梦境。

    忽地,他想起了他们之间那带着淋漓鲜血的噬咬。

    竟几乎如同一个深吻。

     

     

    ***************************************************************************

    *马尔默古堡,现为瑞典的马尔默市立博物馆。在丹麦第二次试图夺还斯堪纳省的战争中,是为瑞典抗击丹麦军队的据点之一。在古堡侧翼的塔楼顶层里,有一具不知名的骸骨。据博物馆的说明,这可能是当时留守古堡的士兵,也可能是更早的战争的牺牲者,但现在已无从考证。

    *古堡走廊里涂着一串串的小小的猫的脚印,这是博物馆工作人员开的一个冷玩笑,其典故来自于十六世纪在此处被囚禁过的苏格兰国王在死前宣称他看到一只黑猫在古堡里逡巡,还听到了它的叫声,但是其他人都听不到。于是“马尔默古堡的黑猫”成为了死亡的象征。

     

     

     (摄于马尔默古堡)

     

     

     

    安茹公爵    法西

     

    他俯下身,轻吻那个孩子的前额。

    去吧,公爵殿下,他低声呢喃道,替我将这个吻带给安东尼奥。

    孩子脸色苍白,微微颤抖。进入马德里的时候,他脱下白手套,缓缓抬起右手,注视着那身着辉煌的镶金黑色礼服的年轻人朝他单膝跪下,亲吻他的手背。

    ——我将是你的王。他用略带稚气的声音宣告道。

    安东尼奥沉默不语,紧紧地攥着孩子的手。

    温热的手,冰冷的唇。

    孩子踟蹰片刻,扶着那黑发青年的肩膀,笨拙地吻上了他的前额。

     

     

    **********************************************************************

    *安茹公爵,法王路易十四之次孙。1700年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二世去世之前,修改遗嘱,将王位传给安茹公爵,由此引发了长达十四年之久的王位继承战争。

    *成为西班牙国王之时,安茹公爵不到十七岁。在卢瓦尔省的香波堡中保存的一幅名为《法国国王向众人介绍西班牙国王》的油画中,他与若年的弗朗西斯非常相似。

     

     

     (摄于香波堡)

     

     

     

     

    奶牛国    瑞奥

     

    威廉·退尔深感忧郁。

    尽管他的等身雕像仍然在瑞士国会的主厅里威严地注视着诸位议员,但这并不能够阻止他亲爱的祖国朝着“奶牛国”的光明大道头也不回地一路奔去。于是,他打算半夜托梦给瓦修·茨温利东边的好邻居,让那位严肃的老先生劝劝他。

    ——他更为忧郁地回来了。

    他给自己戴上了一对牛角。

    他想,迟早有一天,自己的墓志铭下,会有人加上这样的注解:威廉·退尔,公元十四世纪初期代表一个奶牛国反抗另一个奶牛国的英雄。

     

     

    ****************************************************************************

    *威廉·退尔,是为公元十四世纪早期瑞士的反抗哈布斯堡家族统治的民族英雄。现今瑞士的国会主大厅的演讲台右侧仍然安置着他的雕塑,他手持弓箭,单膝跪地,神情肃穆,在高处俯视着整个大厅。

    *奶牛国,是瑞士的纪念品设计者为戏谑自己国家而新造的词“Cowntry”,奥地利人虽然没给自己国家起这样一个外号,不过……

     

     

    (摄于伯尔尼的纪念品商店与萨尔茨堡的老城广场) 

     

     

     

    【划掉】我已经没有力气吐槽了。【/划掉】

     

     

     

    1066·1944    法英

     

    多么粗野的孩子啊。他蹙着眉头。

    刺剌剌的金色毛发,活像麦秆一般;脏兮兮的小脸,永远都是气鼓鼓的模样;圆滚滚的小手,总是拿着弓箭或石头,随时准备攻击他。

    这荒蛮的民族,这荒蛮的语言,这荒蛮的文化。

    他听不懂那孩子高声咒骂的话语,只是揪起那孩子细幼的胳膊,往那脏乎乎的脸颊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我来了。我来了。他用古法语说,微笑着。

    九百年后,那个已不再是孩子的孩子跨过海峡,冲过漫天战火,踏到了他已沦陷了四年的土地上。每一步都浸满鲜血,他的血,他的敌人的血,那孩子的血,盟友的血。

    他的胳膊被猛地揪起。

    你这个无用的废物。混蛋。亡国奴。已是遍体鳞伤的孩子用英语骂道。

    然后他们恶狠狠地咬上了对方的唇,仿佛他们此生从未接吻过。

    我来了。

    我来了。

     

    *************************************************************************

    *1066年,诺曼底公爵威廉在英国建立起诺曼王朝,开始了英国封建化的进程,史称“诺曼征服”。诺曼征服对后来英国的语言、文化以及社会风俗有着深远的影响。

    *19446月到8月间,盟军在诺曼底地区展开了大规模的登陆战,行动代号为“大君主”(Overlord)。

    *10661944的题目,来自于卡昂的纪念品商店出售的明信片——

     

     

     

     

    (摄于卡昂商业街)

     

    【划掉】原来法英就是两只羊(咦)【/划掉】

     

     

    PS: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在诺曼征服的时期,法国还没有诞生。其实直至今天,诺曼底地区的建筑风格和人情风俗,与我们所熟知的那个精致美丽的弗朗西斯哥哥——如果将卢瓦尔区域当做哥哥的心脏,南部地区当做哥哥的下半身(喂)——也不尽相同。诺曼底要更为粗犷,灰暗,不加修饰,而人民也更为豪放。在法国居住了几年的朋友说,法国北部的人是外热内热,中部的人是外冷内热,南部的人则是外热内冷,很有意思的概括。

     

     

     

    后像     法贞

     

    他不断地勾勒着她的形象。用画笔,用刻刀。

    他为她穿上各个年代的服装,精致的羽毛,辉煌的盔甲,奔腾的骏马,还有头发,那丝丝缕缕的长发,有时是金色,有时是褐色,有时是黑色,他想象着她的长发滑过指尖的触感,不断地想象,直至精疲力竭。

    画笔掉落在画板上,刻刀铿然落地。

    ——一个永远丢失了的形象。

    他知道,她已不会再回来。

     

     

    ****************************************************************************

    *圣女贞德的唯一一幅可信的肖像画,在其被宣判死刑后遭到销毁。因而贞德的真正形象现在已经无从得知。后世的画家为贞德所作的各种肖像画或雕塑,形象各有差异,无一定论。而贞德在不同年代的作家的笔下,也往往身着那个年代的服装。

     

     

     (摄于布卢瓦王宫画廊,该雕像作于十八世纪后期)

     

    (摄于巴黎的玛德莱娜大教堂,该塑像作于1909年)

     

     

     

    TBC

  • 昨天收到了朋友从昂热寄来的巴黎到卡昂的车票以及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年卡,朋友在信里面写着“就用这张卡来骗过法国铁路局的人,嘿嘿!”结果打开卡一看,里面的照片上是个不认识的白白净净的姑娘,鹅蛋脸,细眼睛,小嘴巴。于是我诚惶诚恐地跑到QQ上去问,兄弟这咋骗得过啊?俺又粗又黑大眼睛大嘴巴的。结果朋友大手一挥:“怕啥怕啥!反正法国人都认不出来!你俩脸型差不多,都是黑色长头发,黑眼睛,够啦!”

    俺:“你确定……?”

    朋友:“我有个学姐拿了男生的青年卡去混他们都没认出来!”

    俺:“……………………”

    朋友:“你忘了当初学法语的时候咱们一起学的那个谚语啦!中国人永不死!”

    俺:“Les Chinois jamais meurent……是吗……”(趴)

     

    话说这个谚语的来头,还要追溯到上上个世纪。有的中国劳工用刚去世的亲戚的护照入境,法国的海关官员愣是没有认出来,之后上头追查下来,才发现入境的的那个人在法律上已经死亡了。这种哭笑不得的错误,被戏谑成“中国人永远都不会死”……当然,这个谚语到今天已没有了当初的鄙夷中国人的含义,但还是让人哭笑不得啊(继续趴)

    于是我自己也要来亲身实践一下“中国人永不死”的传奇了么=____,=

     

    ——联想到国拟人觉得还挺好笑的?噗。

    法叔:啊,欢迎来到哥哥美丽的国度,Monsieur Wang!

    耀君:谢谢阿鲁-v-

    (然后小香来了)

    法叔:咦?Monsieur Wang!怎么又是您!您刚才不是才入境吗?

    小香:吾刚下飞机咗?

    法叔:(挠头)哈?难道您会分身术?算了,既然再来一次就再欢迎一次好了!Bienvenue!

    (然后小湾来了)

    法叔:欢迎……Monsieur Wang,怎么还是您……

    湾娘:哎呀讨厌啦人家才不是monsieur呢!(铁拳捣法叔的脸)

    法叔:(吐血)……中国人……永不死……

     

    (END)

     

    ——其实我觉得哥哥不至于连男女都分不出来啦,不过他家的铁路局工作人员真的,连男女都分不出来……(吐魂)

    大后天就要去哥哥家过圣诞和新年啦!到时候得断网两个星期,我会想念你们的,亲爱的大家>_<!!

     

  •  

    当第一下拳头闷声落到他腹部的时候,他朝狱卒的脸上啐了一口,还沾着血迹的唇边挤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这是巫术,他说,你们都被下了咒哩。
    这句因痛楚而变得含糊的诅咒,确实令那些从羁押所被召集过来行使“老规矩”的狱卒们踟蹰了片刻,面面相觑。直至其中一个建议先去教堂的神甫那里拿点祝福过的圣水来祛祛邪,其他人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在等待圣水的时候,那个波希米亚人的双手就这样被铐着,吊在这个阴暗的小房间的天花板上,脚尖仅能够到地面,柔韧颀长的躯体被延展出优美的曲线。然后他仰起头,用谁也听不懂的罗马尼语哼着奇怪的歌子,啦啦,啦。
    圣水取来了,被那莫名的歌子弄得惊惶万分的狱卒们赶紧将他迎头泼了个湿透,水珠滴滴答答地顺着鬈曲的黑色发梢,淌到铜色肌肤的脸庞上,却显得那黑暗中的眼睛越发绿得惊人。他甩了甩头,示威般地瞪着那些施害者,又开始唱起了一首曲调更为古怪的歌子。
    我主保佑。他们喃喃道,抡起拳头,朝他那张俊美的脸庞砸去。
    一个小时后,从海军驻营那幢二层建筑的秘密小房间里,再也没有传出歌声来。深夜,一个包着长头巾,浑身黑衣的女人从里头偷偷摸摸地出来。她无声地穿过营地,轻捷有如黑夜中的一道阴影,用手中的钥匙打开暗门,悄然消失在郊区的夜色里。
    她紧紧抓着头巾,喘着粗气,在直布罗陀的街巷里穿梭着,几乎是在奔跑。黑色裙角随着疾促的脚步起伏,拍打着她的摩洛哥红皮鞋,隐约露出赤裸的褐色小腿。总算来到了主街上的海军总督府,她的心跳得都快要从嗓子眼出来了。开门,柯克兰老爷要见我。她对揉着惺忪睡眼的门童说,尽量摆出威严的姿态。
    可是伯爵阁下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门童用尚未变声的稚嫩声音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她扯下头巾,让她那张讨人喜欢的脸蛋儿显露在月色下。看清楚了小鬼,是我,拉罗洛。老爷他中意我,现在就要见我,你们这些下仆管得着吗?
    嗤,吉普赛女人……门童咕咕囔囔着,满不情愿地斜睨着她,还是开了大门。拉罗洛闪身进了门,捂上了那孩子的嘴。这事跟谁也不要说,不然老爷可给你好果子吃。
    是,是,半夜找野女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孩子闷闷地嘀咕着,冷不防被吉达那狠掐了一下脸颊,哎哟!这女人可真凶!他叫道。
    小鬼,以后女人可有得你好瞧的!拉罗洛半是威胁本是开玩笑地说道,永远也不要说女人的坏话!
    然后她就偷偷摸摸地穿过庭院,却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主建筑后,挨个从底层的房间窗口往里瞅,直到看到一扇被黑色天鹅绒窗帘遮得紧紧的窗口才停下来。她先是试着拉开窗口,发现窗子已经从里面被栓上了,她呸了一声,爬上窗台,抽出随身的小匕首,小心翼翼地插入窗缝,熟稔地挑开了横栓,吱呀一声打开了半扇窗。
    无论是哪个上帝,都行行好。她默默地祈祷着,让我找到他吧。所幸那个不知道是哪里的上帝听到了她的祈祷,朦胧的月色随着被撩开的窗帘洒进了屋内,映出了半截雕花的橡木床脚,雪白的床单,以及躺在床上的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先生。他正睡着,兴许是从两天前就没有醒过,从胸腔里呼出的气声叫人听了就感觉难受,病魔已经从腹部蔓延到了肺部,也许很快就要吞噬掉整具躯壳。
    吉达那从窗台轻盈地跳下来,走到床边,抓着他的肩膀,喂,喂,醒醒啊。然而那位可敬的考古学家并没有什么反应,本已苍白的双颊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青白色,眼睑下隐隐一抹淡青的阴影,金色的长睫毛垂落在阴影上,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而微微颤动。事实上,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那种颤动别人是只能感到而看不见的,有如行将助他飞去的翅膀,欲展不展,待飞且住似的。
    拉罗洛惊惶地发现她唤不醒那个异族人,尽管她曾经恶毒地诅咒他“你怎么不索性断了气才好”,但她愈是呼唤,就愈是感到惊恐,她拍打他的面颊,摇他的肩膀,攥他的手,压低了声音呼唤他的名字,最终她抓着他的手,默默地将脸埋在那冰冷的手心里。这个波希米亚姑娘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满面泪水,也没有意识到房间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数人的脚步声。
    房门被猛地打开,发鬓斑白的管家举着烛台,惊愕地看到吉达那正跪在床前。然后他定了定神,转过身,躬着腰让出了路。阁下,她果然在这里。
    亚瑟•柯克兰披着一件黑色的军氅,里面隐隐显出丝质的白睡衣,缓缓走了进来,脸色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中显得格外阴沉。跟在他后面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仆人,还拧着小门童的耳朵。门童正用蓝眼睛忿恨地望着吉达那,仿佛把这晚的所有倒霉事都归到了那吉普赛女人的头上。拉罗洛,伯爵阁下开口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吉达那抬起头,脸蛋上还挂着斑斑泪痕,注视着海军少校。亚瑟,亚瑟,她用的是呼唤恋人才会有的那种甜蜜而又痛苦的语调,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安东尼奥。
    他是罪有应得。少校简略地答道,几步走上前,扯起吉达那的胳膊,我还说过,你不应该到总督府来。你现在已经违背了我的命令。
    ——可是安东尼奥现在快死了!拉罗洛尖叫道,那么多血!
    离开这里。少校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波希米亚姑娘咬着细碎的牙,用羚鹿般的黑色大眼睛瞪着他,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会爱你爱得那么无可救药,头脑一热就相信了你的话。
    那么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很好。海军少校回答道,将她从床边拉起来,声音冷冽且强硬,回驻营地,乖乖在那里等着。明天就有一趟回朴茨茅斯的船。船票已经替你备好。
    我不要去英国!拉罗洛挣扎道,不是现在!安东尼奥还在那里!全身都是伤!没人管他的话他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恕在下直言,女士,一直在旁静观不语的管家开了口,能在伦敦的侯爵府邸谋到一份佣人的工作是极可幸之事,更何况考虑到您的身世背景,还需伯爵阁下特别给予恩惠及书写声明,方能获得侯爵阁下承认……
    不。吉达那倔强地昂着头,仍然跪在床边,紧紧地攥着昏迷中的法国学者的右手,我就呆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放开你的手。海军少校低声说。
    除非你答应给安东尼奥找个医生。拉罗洛坚持道。
    我并不想对女人动粗。亚瑟•柯克兰说,然后狠狠地一掌掴上了那漂亮的脸蛋,吉达那猛地跌到地面,嘴角渗出血丝来,然后她笑了。安东尼奥说得对,她缓缓抹去嘴角的血迹,他在晕过去前告诉我,只要牵扯到和那个外族人有关的事,你就会变得不冷静。
    那个渎圣的巫师迟早要为此在火刑柱上付出代价。海军少校强压下喘粗气的声音,傲慢地直起腰来,朝身后仆人招手示意,于是那高大的仆人松开了门童,大跨步走上来,一把抓起吉达那就往门外拖。而拉罗洛挣扎着再次攥住了法国学者的手,绝望地叫道,救救安东尼奥!救救他!
    但她的手还是被生生地扯开了,她尖叫着,哭泣着,像所有波希米亚女人那般用恶毒的方言诅咒着那些英国人,然后她黑色的眼睛忽地瞪大了——他醒了!
    那垂落在床单上的手动了一下,令人心促的呼吸声加快了一些。随后,深蓝色的眼睛慢慢地睁开来。亚瑟?法国学者用虚弱的声音喃喃着。站在床边的海军少校默不作声,只是低头理了理黑色的军氅,仿佛对他视而不见。而拉罗洛已经叫嚷了起来——如果听得到我的声音,该死的佩伊洛,快想办法救救安东尼奥!他被狱卒殴打得全身都是伤,只剩下一口气了!哪怕给他找个医生也好!
    波诺伏瓦先生茫然地望着眼前这幕场景,看着亚瑟•柯克兰举起手,示意仆人将吉达那拖到门外去,看着拉罗洛像条被捕捉到的鱼,绝望地在那铁一般的臂弯里挣扎着,看着管家蹙着眉头将房门关上,顺便把眼泪汪汪的门童也轰出去。
    为什么……他问道,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TBC

     


    于是这篇又烂又长的文终于也要出本子了呢(望天)
    《科尔多瓦之夜》文本的公式站在这里:http://cordoba.blogbu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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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羞愧,抱头蹲。

  • 这是久违了的读书报告!最近法西法饥渴得不行,而能够看的同人文又太少太少,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抓到什么和法西法有关的十九世纪小说就萌了!这回要报告的是司汤达的《媚药》,先来看看司汤达先生描写的这段销魂且迷人的法西:

     

    一八二X年,一个阴雨霏霏的夏夜,驻守波尔多的九十六团一个年轻中尉输光钱后,从一家咖啡馆出来。他骂自己太蠢,因为他是个穷军人。
      他默默地沿着洛尔蒙区一条最冷清的街道走着。忽然,他听见几声叫喊,接着,砰的一声一扇门被推开,从里面逃出一个人来,扑倒在他脚下。天黑漆漆的,看不清人,只能凭声音判断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迫赶者(不知是什么人)在门边停住了。显然,他们听见了年轻军官的脚步声。
      军官叫黎也旺。他听了一阵子动静,那些人在小声商量,没有靠过来。黎也旺厌恶这类打架拌嘴的事,但他认为应该把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来。
      他发现这人只穿了一件衬衣,虽说这时候大约是凌晨两点,夜色浓黑,他还是认为自己大约看出了这人散披着长长的头发。这肯定是个女人,不过他并没有为这个发现感到快乐。
      看来,她得搀扶着才能行走。黎也旺想到自己应尽人道主义的义务,才没有把她扔下不管。
      他明白第二天自己去见派出所长时会有些麻烦,明白同事会拿他开玩笑,明白本地报纸会刊载一些讽刺性的报道。
      “我扶她走到哪座房子门口,”他寻思,“拉响门铃,就赶快离开。”
      他正准备这样做,忽然听见女人抱怨了几句,说的是西班牙语,他一句也听不懂。或许正因为不懂,蕾奥娜那两句太简单的话使他生出无限浪漫的遐思。他考虑的不再是派出所长和一个被醉鬼殴打的姑娘,种种爱情故事和离奇艳遇涌入了他那富有想象力的头脑。
      黎也旺扶起了女人,安慰了她几句。
      “可她要是长得丑怎么办?”他暗忖。
      于是这个念头使他抛开浪漫遐想,恢复了理智。
      黎也旺扶她走到一个门槛前坐下,她不肯。
      “再走远一点。”她一口外国腔。
      “你怕你男人?”黎也旺问。
      “唉!我男人是个可亲可敬的人,他非常爱我,可我迷上了一个情夫,把他甩了,如今情夫极其狠毒,又把我撵了出来。”
      听了这番话,黎也旺忘掉了派出所长,忘掉了半夜艳遇可能招来的种种麻烦。
      “先生,我的财物都被抢了。”蕾奥娜过了一会儿说,“不过,我发现我还有一只小钻戒,说不定哪个客栈老板愿意收留我。可是先生,我会成为宿客的笑柄。因为不瞒你说,我身上就穿着一件衬衣。先生,要是有时间,我会给你跪下,求你出于人道,把我随便带到哪个家庭,买一件衬衫,一般女人穿的差一点的货就行。穿上它以后,”她受到年轻军官的鼓励,继续说道,“你就可以把我送到一家小客店门口。到了那儿,我就不必再要求你这个热心人的照顾了,就可以请你把我这个可怜女子丢下不管了。”
      这些话虽是用蹩脚的法语讲的,但黎也旺听了却很是高兴。
      “夫人,”他说,“我就照你吩咐的去办。不过对你我二人,最要紧的是别给人逮住。我叫黎也旺,九十六团的中尉;要是碰到了巡逻队,不是我们团的,他们就会把我们带到警卫队,在儿过夜,明天你我就会成为全波尔多的笑柄。”
      黎也旺扶着蕾奥娜,他感到她浑身直抖。
      “她怕出丑,这倒是个好兆头。”他寻思。接着他对女人说:“穿上我的外套。我带你上我家去。”
      “天啊!先生!……”
      “我拿名誉担保,我不会点灯的。我让你睡我的房间,我出去睡,明早再回来。我的勤务兵每天六点钟就来,他总是要把门敲开才住手,所以我必须回来。对你说这番话的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他心里说:“她长得蛮标致呢!”
      他打开他住的公寓大门。陌生女人没踏着头一级楼梯,差一点摔倒,黎也旺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她说话,她也声音极轻地回答。
      “真可怕!竟把女人带到我的房子里来了!”相貌颇佳的老板娘打开她的房门,端着一盏灯尖声嚷道。
      黎也旺急忙朝陌生女人转过身,只见她长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然后,他吹熄了老板娘的灯。
      “别吱声,苏塞德夫人!不然,我明早就搬走。我给你十法郎,只要你答应不对外乱说,这是上校夫人。我马上就上别处去。”
      黎也旺登上四楼,来到自己的房门前,一身发抖。
      “进去吧,夫人,”他对穿衬衫的女人说,“座钟旁有只打火器,你把蜡烛点燃,生起火炉,拴好房门。我会尊重你,把你当亲姐妹对待。天亮后我再来,我会带一件裙衫来的。”
      “谢天谢地!”美丽的西班牙女人说。
      翌日早晨,黎也旺敲门时,已经爱得发狂。他怕过早地吵醒那个陌生女人,便耐心地在大门外等来勤务兵,然后到一家咖啡馆去签发了文件。
      他在附近租了一间房,他给陌生女人带来了衣服,还有一个面罩。
      “有了这个,夫人,只要你愿意,我就见不到你的脸了。”他在门外对她说。戴面具的主意使年轻的西班牙女人开心,一时忘记了忧伤。
      “你真好,”她对他说,却没有开门,“恕我冒昧,请把衣服放在门口。我听见你下楼后再开门出来取。”
      “那么再见吧,夫人。”黎也旺说完便走开了。
      蕾奥娜见他这样听话,十分高兴,连忙用亲切的口气说:
      “先生,如果可能,过半个小时再来吧。”
      黎也旺再来时,发现她戴上了面罩。但他看见了她那白嫩的胳臂,那圆润的颈项,最纤秀的手,不由得心醉神迷。
      这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人,犹豫半天才鼓起勇气与心爱的女人接触。他毕恭毕敬地和女人说话,殷勤备至地在那间简陋的小房间里待客。当他把一架屏风摆好,回过身来,看见从未见过的美女,顿时惊呆了。原来陌生女人已经把面具摘下,她那双眼睛黑幽幽的,好像会说话。也许由于太炯炯有神,平时看上去,它们显得有些无情,而在绝望中,它们反倒显露出几分温柔。蕾奥娜的相貌可以说完美无缺,黎也旺揣测她约摸在十八到二十岁之间。两人都有一阵子没有出声,蕾奥娜虽说痛苦万分,却仍注意到这位年轻军官出神的样子,不禁也感到几分欣悦。在她看来,他是个正人君子。
      “你是我的恩人。”她终于开口说话,“但你我年纪都很轻,我希望你能保持这种君子作风。”
      黎也旺像最多情的恋人那样作了回答。但他还能克制自己,没有贪图享受一表爱心的幸福,再说,蕾奥娜刚穿上的衣服虽然很寒酸,但她的眼神却很威严,而且她的模样是那样高贵,黎也旺也不敢造次。
      “我还是老实一点为好。”他暗忖。
      于是他一边保持着腼腆的态度,一边享受注视蕾奥娜的那种快感。这种态度再合适不过,它使美丽的西班牙女人渐渐放下心来。他们默默相视,都觉得有意思。
      “我需要一顶帽子,”她对他说,“普通人戴的那一种,可以把脸遮住。因为,不幸得很,”她几乎笑着补充说,“我不能戴着面具上街。”
      正好黎也旺有一顶便帽。接着,他把蕾奥娜领到为她租下的房间里。她对他说了一句:
      “照这样下去,你会为我上断头台了。”
      听了这话,他觉得甜丝丝的,更加激动:“为你效劳,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他动情地说。“我是用黎也旺夫人的名义租的这间房。”
      “你妻子?”陌生女人问,几乎要生气了。
      “只能用这个名义,不然就得出示护照,而我们又没有。”
      他说“我们”时,有种甜丝丝的感觉。他卖掉了那只戒指,或者至少他交给陌生女人的一百法郎,正是那只戒指的价值。

     

     

    这个多情而又荒唐的法国中尉,仅仅因为在烛光下瞥到那个西班牙女人“有张蛮标致的脸蛋”,就一头栽进去啦。其实栽进去也不算什么,反正猝不及防的销魂艳遇就是哥哥好的那一口,可是接下来,这位年轻的中尉为我们展现出了伟大的……M之精神= =

     

     

    说到这里,蕾奥娜一脸通红。黎也旺则感到绝望,一脸煞白。她每一句话都刺痛了他的心,但由于他性格极为反常,每听见一句话,他心中的爱情之火就烧旺一分。
      他悄不自禁地抓住蕾奥娜的手,她任由他握着。
      “她坦诚地跟我谈了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情,我却贪图这只手给我带来的快感!是多么卑鄙!她让我握着,也许是对我蔑视,也许是心不在焉。我成了世上最不高尚的人。”黎也旺寻思道。

    ……

    ……

    黎也旺越是发现蕾奥娜爱麦拉尔爱得发疯,就越是爱她。她说完话已是泪雨滂沱。他则不停地吻着她的手。几天过后,他正要向她倾吐爱情,忽然听见她说:
      “我真正的朋友,不知你会不会相信?我想啊,要是能向麦拉尔证明,我从没有打算欺骗他,耍弄他,他也许还会爱我呢?”
      “我没有几个钱。”黎也旺说,“我觉得无聊,便去玩赌博,把钱都输了。不过我父亲曾介绍我去找波尔多一个银行老板,我去求他,也许可得到十五至二十个金币。为了钱,我什么都准备做,哪怕是低三下四地求人。你有了钱,就可以去巴黎了。”
      蕾奥娜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天啊,我为什么不可以爱你呢?怎么,你会原谅我那些可怕的荒唐事?”
      “我甚至会高兴地把你娶过来,跟你一起过一辈子,我会成为历史上最幸福的男人。”
      “可我要是见到麦拉尔,又会发疯,又会犯罪。我会抛弃你,我的恩人,我会跪倒在他脚下。”
      黎也旺一脸气得发红。
      “只有一个办法,自杀,可以把我治好。”他说,搂着她不住地亲吻。
      “啊,你可千万别自杀,我的朋友!”她说。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蕾奥娜。她进了于絮尔会的修道院当修女。

     

     

    ——然后就完了。

    司汤达先生居然就用这样一句话把小说给咔嚓完结了!

    于是那位越是被S越是爱得不可自拔的中尉……大概就这样一缕香魂飘散了。(…)

    读完这篇小说的时候我只剩捶地的份儿了——哥哥你还能更M一点吗!这在路边捡到一个漂亮的西班牙女人听她讲了被情夫背叛的事儿然后爱她爱得无可救药到自杀的销魂事儿算啥啊!而且那个叫“麦拉尔”的情夫还是从那不勒斯来的!(虽然他并不是意大利人,而是圣多明哥人)

    这种“哦漏哥哥爱上了东尼,而东尼却爱子分爱得发狂,所以哥哥自杀了”的浓浓狗血感又是啥!(脑补自重)

     

    (不过那位中尉真的自杀了吗?我总觉得这个咔嚓断掉的结局很让人玩味呢= =

     

     

    其实说到哥哥的M之精神,那可真是在各国的文学中都在闪闪发光。司汤达作为哥哥家的作家,已经用这位中尉先生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M之精神,而在其他国家作品里面,哥哥也总是被家暴的对象= =

    比如萨克雷的《名利场》里的英法:

     

     

      夏泼小姐的父亲是个画家,在平克顿女学校教过图画。他是个聪明人,谈吐非常风趣,可是不肯用苦功。他老是东借西挪,又喜欢上酒店喝酒,喝醉之后,回家打老婆女儿。第二天带着头痛发牢骚,抱怨世人不能赏识他的才华。他痛骂同行的画家都是糊涂虫,说的话不但尖刻,而且有时候很有道理。他住在苏霍,远近一里以内都欠了账,觉得养活自己实在不容易,便想改善环境,娶了一个唱歌剧的法国女人。夏泼小姐从来不肯提起她妈妈的下贱行业,只说外婆家盎脱勒夏是加斯各内地方的名门望族,谈起来觉得很得意。说来奇怪,这位小姐后来渐渐阔气,她祖宗的地位也便跟着上升,门庭一天比一天显赫。

        利蓓加的母亲不知在哪里受过一些教育,因此女儿说的法文不但准确,而且是巴黎口音,当时的人认为这是难得的才具。平克顿小姐向来顺着时下的风气行事,便雇用了她。她母亲早死,父亲觉得自己的酒癫症已经是第三次复发,不见得有救,写了一封又豪放又动人的遗书向平克顿小姐托孤。他死后两个地保在他尸首前面吵了一架,才算给他下了葬。利蓓加到契息克的时候只有十七岁,在学校里半教半读。在前面已经说过,她的责任就是对学生们说法文,而她的权利呢,除了免缴一切费用之外,一年还有几个基尼收入,并且能够从学校里教书的先生那里学到一鳞半爪的知识。

     

     

     

    又比如萨丰的《风之影》里面的西法:

     

     

    安东尼·富尔杜尼这个人,大家都叫他“帽子师傅”。他在巴塞罗那大教堂前的石阶上认识了苏菲·卡拉斯。苏菲是个年轻的法国女孩,住在里拉阿尔塔街上的女生宿舍里,平常就以教一些巴塞罗那豪门子弟的钢琴课为生。她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财产,有的只是耀眼的青春,还有她父亲给予她的音乐方面的训练,他父亲曾经是法国尼姆剧院的钢琴师,可惜一八八六年因为肺结核死了,于是她的音乐教育也被迫中止了。而安东尼·富尔杜尼,他出身优越,不久前刚刚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在圣安东尼奥环城路经营那家知名的帽子专卖店,也希望这个家族的事业可以代代相传。后来,他们在松园教堂里结了婚,接着就在蒙嘉特温泉度了三天蜜月。临行的那天早上,帽子师傅诚恳地询问莫林斯先生,床笫之欢的那档子事应该如何进行才对?喜欢挖苦人的莫林斯随口告诉他,回去问你老婆就知道了。结果,富尔杜尼夫妇所度的蜜月,不到两天就结束了,他们回到巴塞罗那,左邻右舍都说,苏菲是哭哭啼啼地走进大门的。多年后,薇森蒂塔信誓旦旦地说,苏菲告诉她,那个帽子师傅连她一根汗毛都没有碰,于是她干脆主动调情,他却恶言辱骂,说她根本就是个妓女,还说他对她那些猥亵的言行极度反感。六个月之后,苏菲告诉丈夫,她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别人的孩子。

    安东尼·富尔杜尼以前多次看见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殴打,因此,在他的认知中,打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总是凶狠地揍她,直到她奄奄一息才住手。但即使被打得这么凄惨,苏菲依旧死都不肯透露谁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安东尼·富尔杜尼自有一套逻辑,他认为有魔鬼作祟,这孩子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罪恶之子,而罪恶之父只有一个:邪魔。他坚信,罪恶已经充斥在他家的每个角落里,还有妻子的双腿之间……于是,他疯狂地在家里挂十字架,墙壁、房门以及天花板,到处都挂。

    她后来生了个儿子,取名胡利安,借此纪念她那英年早逝的父亲。富尔杜尼本来想把她赶出家门,但一想到家丑外扬恐怕会影响生意,只好作罢。他心想,谁会愿意向一个被戴了绿帽的人买帽子呢?苏菲一直被关在公寓最后面那个阴暗、寒冷的房间里。在这小房间里,她在几位邻居太太的帮助产下了儿子。安东尼过了两天才回到家。“这是上帝赐给你的孩子啊!”苏菲对他说,“如果你想惩罚谁,那就惩罚我好了,但请你别把气出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孩子需要一个家和一个父亲,我的罪恶不该由他来承担,所以,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吧!”

     

     

    ——亲爱的哥哥你在英国作家的小说里面被家暴,在西班牙作家的小说里也被家暴,然后在自家作家写的小说里面被S……你high到了吗?

    (对不起尽管我应该板起脸义正言辞地谴责家暴法国妻子的那些坏丈夫们可是为什么一代入国拟人我就……想笑……?)

     

     

     

    于是读书报告继续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