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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为止更换过的BGM:
1. Mon Amour (Beafrance)
2. Les Feuilles Mortes (Yves Montand)
3. Sur le Fil (Yann Tiersen)
4. Summer 78 (Yann Tiersen, Claire Pichet)
5. Many Moons Ago (Empyrium)
6. Fairy Wind (Ashram)
7. Vois Sur Ton Chemin (Bruno Coulais)
8. Homesick (Kings of Convenience)
9. If God Will Send His Angel (U2)
10. Concerto pour deux voix ( Jean-Baptiste Maunier et Clémence Saint-Preux)
11. Sur le Fil--full version (Yann Tiersen)
12. Lili Marleen (Marlene Dietrich)
13. Träume (Françoise Hardy)
14. La Question (Françoise Hardy)
15. Adieu et Tache d'être heureux (Riccardo Cocciante)
16. Comment te Dire Adieu (Françoise Hardy)
17. Si Tu Me Amas (Il Divo)
18. Chora Por Min (Diva)
19. La Boîte de Pandora (Julie Zenatti)
20. La Terara (Cantarela)
21.She Walks in Beauty(Sissel)----现在进行时。拜伦爵士的诗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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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学者正为不必畅饮巫法酿造而出的醇酒而欢欣鼓舞,听到这句话,倒心生几分疑惑。有个问题已经困扰我许久了,安东尼奥,他踟蹰了片刻,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究竟有几岁了?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哩,波希米亚巫师挠了挠锃亮的脑袋,站起身来。路易十六的脑袋掉进篮子里的时候,我正在马赛附近跑买卖……
那可是一七九三年!波诺伏瓦先生惊呼道,那个时候你已经开始跑买卖了?上帝啊!
咳,这算啥,波希米亚人颇为得意地说,罗格尔·台·弗洛尔②受封那几个亚洲的行省的时候,我还是在突尼斯的马赫迪耶知道的这消息哩!
等等,尊敬的巫师先生,您在公元十三世纪也生活过?考古学家顿时觉得中世纪的那些人物正从故纸堆里纷纷爬出来,朝他挥着手笑,每个人都有着安东尼奥式的狡黠笑容。
啧啧,其实哇,摩尔人来的时候③,我的日子过得可苦了。那些摩尔人呐,总屠城不说,在屠城之后还要在城墙脚下撒尿,这么大一泡,简直比得上斗牛场上的雄牛咧!安东尼奥惟妙惟肖地比划着。
这下好了,已经到公元八世纪了。波诺伏瓦先生摇着头,问道,那么我可否向您请教公元前42年的西班牙战争的问题呢,巫师先生?
没问题!安东尼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不就是恺撒和庞贝的那点事儿嘛!
——庞贝的两个儿子。考古学家小声纠正道。
咳,反正是两个庞贝,跟一个庞贝也没啥差别。波希米亚巫师大大咧咧地说。
法国学者不得不承认这个论证的某种内在逻辑性,但考古学家特有的好奇心还是使得他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两位庞贝的名字又分别是什么呢?”
安东尼奥愣了愣,又挠了挠脑袋,然后再挠了挠脑袋——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谁还记得那么多!说着就吻上了学者先生的唇,急切得仿佛是要堵住更多的问题似的。显然这方法起到了明显的效果,不多久他们之间只剩下热烈的喘息和贪婪的爱抚。这绵长的吻一直从圆桌边延伸到床上,当波诺伏瓦先生试图进一步探索那历史也许比古罗马共和国更为悠久的优美躯体的时候,安东尼奥却将手覆在他的唇上,俯下身,在他的耳边偷偷说,其实波希米亚人从来不记自己出生的年月。
别管什么罗格尔·台·弗洛尔还是两个庞贝啦,说真的,我可能比你要大一些哩。波希米亚巫师在他颊边又蹭了蹭,捡到罗马诺的时候,我和我的罗密结婚已经四年了。那孩子对自己的生日记得很牢,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才对日子有了概念……唉,十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尽管早就从亲爱的强盗朋友那里得知安东尼奥的年龄有多么扑朔迷离,真正从本人的嘴里得知这个事实的时候,波诺伏瓦先生还是轻叹了一口气——唉,谁能料想得到,这竟是我爱上的第一个比我年长的人?巫师的掌心里有着一股奇怪的迷香,甜而醉人。
神秘的波希米亚人笑了笑,祖母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如同暗夜里猫的瞳孔。不要紧,就当作我比你小一岁好了。你今年三十五岁的话,那我就三十四岁。你瞧,事情多容易呐?
法国学者在他的掌心里含混不清地又呢喃了几句,似乎是在抗议这种毫无章法可循的计算年龄的方式,但不知是因为那股奇怪的迷香,还是放在床下的巫器开始发挥了功效,他最终还是闭上深蓝色的眼睛,斜斜地倒了下去,被一双胳膊揽住,再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柔软的床上。
巫师站了起来,低头望着考古学家。沉默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始念咒,用的仍是那种的语言。——巫术仍在继续。
灯悄然熄灭。黑暗中,一缕细细的金发被喀嚓剪下,然后缠绕在深色的腕上,打了个死结。一个吻无声地落在沉睡的人的唇边。
要好起来。为了让那个该死的预言永不实现。
翌日醒来的时候,波诺伏瓦先生觉得自己仿佛是在阿尔卑斯山上摊平四肢躺了一夜的米克俄梅加④一般,浑身酸痛。瞪着藏青色的天鹅绒帷帐,过了许久,他才想起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慢慢地支起身子,从床底下取出那盛满了各种灰烬和一滴安东尼奥的鲜血的巫器。也许是错觉,那浑浊的水的颜色似乎比昨晚更深了一些。
上帝啊。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本能地想把那异教徒的巫水倒掉,但将水杯捧在手中片刻之后,他还是默不作声地把它重新放了回去。如果上帝无法救赎这堕落的灵魂,那么就让撒旦的门徒试一试罢。
用过典型的“西班牙式早餐”之后⑤,他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因连日不断的低烧而引起的劳累困顿似乎也消散了。那颇有点滑稽的巫术说不定真的管用呐。他对着镜子重新扎起墨绿色的长领巾,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捏起领巾的一角,在昨天安东尼奥抚过的地方吻了一下。这种神采奕奕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们到直布罗陀的法国办事处为止。
邀请您在安达卢西亚结识的朋友去法国是可以,但是他的那些波希米亚家丁恐怕会带来些麻烦。官员从夹鼻眼镜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邀请函。
安东尼奥坐在扶手椅上,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交叠,扶着拐杖,俨然棱科拿达的老爷的模样。为了进一步探索古罗马共和国在法国南部的踪迹,先生,我需要人手。他用几乎不带任何口音的纯正法语说道,让人不禁怀疑他先前那浓重的卷舌口音都是故意为之——波希米亚人在挖掘古物这方面的才能着实值得赞赏。
在伪造古物这方面的才能也令人侧目。官员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申请材料。而且您的财产证明仍然存在着些许问题,比如,您私人的船只。
那是我在直布罗陀购置的船只,购买的合同就在这里,还有什么问题吗?堂·费迪南德斯·加里埃多老爷礼貌地问。
但是那艘船在哪里?官员指了指文件上列出的相关条款,对于要入境的船只,我们之前必须进行检查,再决定是否发放入境签证。
——船还在纳坦-本-约瑟夫那里呐。在回来的马车上,安东尼奥小声对法国学者说。
也就是说那艘“迷人的小船儿”已经落到了龙虾手中?波诺伏瓦先生问道。
天晓得。可敬的乡绅老爷靠在马车的坐垫上,望着窗外混乱嘈杂的街景。那老伙计可会藏东西了哩,兴许龙虾还没发现那艘船呐。但是谁也不晓得他究竟把船停在什么地方,唯一可能的办法就是,从他本人嘴里挖出消息来。
很快波诺伏瓦先生就明白了,昨夜安东尼奥让拉罗洛去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波希米亚人惯常的把戏,用美貌和甜蜜的话语把人给迷得神魂颠倒。当天晚上拉罗洛就告诉他们,纳坦-本-约瑟夫还活着,被关在离郊区的龙虾驻营不远的监狱里。
有办法把他弄出来吗?安东尼奥似乎长松了口气。波希米亚姑娘只是抓过一个桔子,狠狠咬了一大口,然后呸地把皮给吐掉。龙虾看得可紧,我现在顶多只能拜托看守,让他给我传个纸条啥的。咳!那个混蛋可真不机灵!我给了他半天暗示他也只是吻吻我的手背,呸!
明天能搞定他么?年长的波希米亚人急切地问道,吉达那只是不出声地啃着桔子,用左手顶着纤细的腰肢,片刻之后才答道,我不知道哩。她羚鹿般的黑色大眼睛转了转,目光在安东尼奥身上停留了一会,又迅速地移开。
然而那可敬的乡绅老爷对这目光浑然不觉,站起身来,对自己族人说道,在联络上纳坦-本-约瑟夫之前,先到塔里发附近打探一下消息,他在那里有个据点,说不定这回他又藏在了老地方。
我知道那家伙。年长的波希米亚人直摇头,他从不会把货藏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两次。
唉,现在也只能胡乱试试了。安东尼奥无奈地摊了摊手,转过身,用和悦的语气对吉达那说,现在我们都指望着你呐,小拉罗洛。
吉达那不吭声,又呸地吐掉了一块桔皮。波诺伏瓦先生沉默地靠在沙发上,望着她,深蓝色的瞳眸里藏着一丝忧虑。
——这样获取信息的方式恐怕不妥。次日从直布罗陀的私人公证处回来的时候,他在马车上对那位一口气拿到了五份财产公证书而喜气洋洋的乡绅老爷说,拉罗洛并不是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
咦?堂·费迪南德斯·加里埃多老爷显然还在兴头上,祖母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这就是加莱人办事的法子,你不知道的吗?拉罗洛之前一直都在当眼线或是探听情报,谁都没她干得好咧!
法国学者望着他,叹息了一声。什么都不知道的是你。她爱着你。但他并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安东尼奥突然叫了起来,啊嘿,停车!然后就不由分说拽着法国学者跑下了车,冲进一间昏暗的小店铺。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各种锃亮的号,随着门被猛地推开而咣咣地相互碰撞着,而挂在墙上的形形色色的弦乐器也应和着嗡嗡直响。
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从硕大的法国号后面慢腾腾地探了出来。又是你这小子,每次都恨不得把我的宝贝给震下来那么一两个是吧?
嘿嘿,老伙计,波希米亚人兴高采烈地叫着,我能试试你的那把意大利小提琴不?
老店主无奈地摇着头,咳,那可是好货,你每次都摸得脏兮兮的,我还得给你摸过的琴弦上松香。
这回我可戴着白手套哩!安东尼奥鼓着嘴回道,很快又换上了孩子似的恳求的表情——就再试一下?老店主瞪着他,咕咕哝哝了几句,还是蹒跚着拿出了一个精美的黑色皮革琴盒,一把塞到他怀里。这回别乱摸琴弦!也别乱弹琴弓!不然我可要给你屁股上来那么几拐杖!
好咧!安东尼奥抱着琴盒,咧着嘴笑,那表情仿佛抱着复活节的糖果袋的顽童。
每次来直布罗陀,我都要到这里看一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琴盒的盖子,暗红色的天鹅绒上,静静地躺着一把深褐色的小提琴。就是为了它……
为什么?波诺伏瓦先生注视着那外形普通的小提琴,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只是拿起琴,犹如捧着什么珍稀的礼物,将它双手递到法国学者面前——你会拉小提琴吗,弗朗西斯?
考古学家苦笑着,想要摇摇头,但那注视着自己的祖母绿色眼睛是如此明亮,明亮得令他不忍即刻否认。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贵族,肯定都会拉小提琴的,不是吗?安东尼奥充满期待地望着他。尽管这毫无逻辑性可言的论断听起来十分可笑,波诺伏瓦先生仍然无法戳穿事实的真相。最终,他还是摊了摊手,无奈地说,唉,我只会一点大提琴,还是年轻时学的,现在早就忘了。
波希米亚人眼睛里的光芒慢慢地黯淡了下来。噢。安东尼奥有点懊恼地把小提琴重新放回盒里,用指尖抚着深褐色琴身上的木头纹理,犹如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我还以为你们都会呐……
你们?法国学者低声说。
这把琴和他的琴是一样的。波希米亚人喃喃道,手指缓缓地抚过琴头,然后是琴弦。——别碰琴弦!老店主叫了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啪地合上盒盖。安东尼奥这才像是被惊醒一般,抬头望着店主,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几许茫然。如果一直把这小家伙锁在琴盒里,谁来演奏它呢?他问。
咳,这个鬼地方没人能买得起。老人抱起琴盒,咕咕哝哝地抱怨道,更何况,与其把它交给不懂行的人,还不如一直锁在这里。说真的,就算你给我五十个金杜罗,我还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要卖给你咧。
我的确不懂呐。安东尼奥诚恳地说,而真正懂这个的人,二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他”已经死去了二十年,是么?回到马车上的时候,波诺伏瓦先生伸出手,碰触自己爱人的面颊。
是啊,安东尼奥抓住他的手,用脸颊在他的掌心里缓缓地蹭着,时间过得可真快哇。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说真的,他还真有点像你现在的模样,总在病着,发低烧,偶尔还会哮喘,脸色白得跟什么似的,成天就在房里拉琴,几个小时都不停歇,我趴在窗台上想跟他说说话,可他理都不理,不然就只跟我说上几句德语,我一句也听不懂咧。
于是后来你就学了德语?法国学者勉强地笑了笑,在脑海里勾勒着那面容苍白的拉着小提琴的少年的形象。
没错,其实还是他教我的呐。安东尼奥抓着他的手,将唇放在他的指腹上摩挲着——只要说错,就会被小提琴弓敲脑袋。可是当我终于能够跟他说话的时候,他……
波诺伏瓦先生吻上了他的唇。
唇齿交缠间,他听到波希米亚人在低声呢喃着,罗德里赫,罗德里赫。
④伏尔泰的小说《米克俄梅加》中的主人公,一个来自天狼星的巨人。
⑤西班牙式早餐,指的是吃得非常晚的早餐。(= =)
TBC
这就是科尔多瓦之夜中全部的西奥情节了,擦汗(被西奥控殴)
认定所有贵族都会拉小提琴的东尼好萌……
当然,像抚摸情人的肌肤那般抚摸小提琴的纹路也很让人揪心——因为当年他甚至连罗德的手指都没碰到过。
PS:如果有可能的话,也许会为西奥写个小番外,叫做《安东尼奥的德语课》,交待一下这两人相遇的背景和细节什么的……可惜这个估计,几乎,是一定会坑的(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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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7号晚上从弗洛茨瓦夫出发,18号中午就在巴黎的协和广场下车了,一纸蓝色的车票拿在手里总觉得轻飘飘的。然后朋友发来了圣诞节的行程,巴黎,布列塔尼,诺曼底,卢瓦尔,巴黎……也许这种感觉,更像是近乡情怯吧?一个被我想象了那么多年的国度,一种被我意淫了那么多年的语言,一个被我阅读了那么多次的城市——“如果你年轻的时候在巴黎住过巴黎就会成为你生命中不固定的圣节以后每次你再看见它它都会是不同的样子但它再也不会是你第一次看见它是的样子那时候你年轻愚蠢渺小幸福巴黎将在你的生命中永不结束但它将永远不会回到开始永不。”(海明威,《不固定的圣节》)
在巴黎居住的朋友每每提起这座城市,总是带着复杂的笑容。课业繁重,人情凉薄,喧嚣,肮脏,昂贵,那么多形容词累积着,却没有将我对那座城市的渴念掐灭。也许我应该庆幸于我从未在这座城市生活过,尽管我曾经离它如此之近,近到在巴黎的住房证明就捏在手里。于是今日它仍然保持着某种未被碰触的神秘的甜美,披着肮脏与粗俗的外壳。
PS: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说话,只想不停地写啊写……
请原谅我没有一一回复那些留言,亲爱的大家,但是请相信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们的留言并且为此感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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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巴比伦的通天塔得以留存到十九世纪,那么它必定会有个新的名字;而这个新的名字,必然会是直布罗陀。早在马德里做访问学者的时候,波诺伏瓦先生就听说过这个圣经故事的现实版,并对西班牙人的夸大其词感到哭笑不得,然而当他真正踏上直布罗陀的土地的时候,他才体会到何谓“当代的巴比伦塔”——那么多种语言,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阿拉伯语,波斯语,柏柏尔语,罗马尼语,以及各种他辨认不出来的生僻语言,以令人瞠目结舌的繁杂口音被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人说出,如同一出庞大无比的交响,各个声部之间全无协调之处,却又微妙地融合成某种嘈杂而又灼热的旋律。
刚从三桅船下来,一群行乞的孩子就涌了上来,团团围住他们,扯他们的衣襟,用各种语言叫着“老爷”,“行个好”,几个挑夫在远处用摩尔人的语言高声嚷嚷,似乎正在争执这笔买卖应该由谁来做,而一位卖橙子的老妪正在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那群乞儿,扯着嗓子叫了一句什么,用的竟是巴斯克语。那本该熟识这些语言的波希米亚巫师,却只是装作全然听不懂的模样,拄着拐杖走上前,用带着安达卢西亚口音的西班牙语跟那些挑夫讨价还价了一番,然后雇了辆马车,朝市中心的旅馆驶去。
没有谁在马车厢里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子路的碌碌声响。堂·费迪南德斯·加里埃多老爷沉默着,深绿色的眼睛注视着车窗外的某处。说来也奇怪,当他肆无忌惮地大笑,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当他缄默,空气便仿佛凝结成一块一块的。到达旅馆后,他们把房门紧闭,拉上窗帘,用波希米亚语紧张地低声讨论了片刻。即使对这种语言仍然知之甚少,法国学者也能猜到他们焦虑的源头——那艘可怖的幽灵船,以及更为可怖的英国军舰。想必他们在直布罗陀的联络人也会因此受到牵连,更不知原先谈妥的买卖能否继续下去。
之后,他们便各自散开,全都神色凝重。较为年长的波希米亚人领着一个年轻人离开了,拉罗洛朝另一个小伙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也默默地出了门。安东尼奥把手放在罗维诺肩上,在养子的耳边小声说了什么,但年轻的强盗只是拧着眉头,粗声粗气地用方言回了句,扭头就走。当房间里只剩下波希米亚巫师和考古学家的时候,后者不无小心地问,若有在下能够帮忙的地方……
只会说古拉丁文的学者先生能帮什么忙?去跟埃及人或摩尔人探讨探讨你的考古新发现?乡绅老爷笑了笑,说着就走上前,将法国学者那墨绿色条纹的丝绸领巾取下。先好好休息吧,要是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没睡,我可不答应呐。
责罚将会是什么?波诺伏瓦先生低低地笑着,却没有料到双眼就这么被领巾蒙上,接着一个吻迅疾地落在唇角边。——责罚就是没有责罚。波希米亚人将领巾在他脑后灵巧地打了个结,再舔舐一下他的双唇,就悄然离开了。他默默地坐在黑暗中,长久地回味着那个猝不及防的吻。然后,伸出手解开了领巾。
即使如此,他苦笑着,从行李箱里取出了手稿、墨水和鹅毛笔——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太阳在这片灼热的巴比伦之塔的土地上似乎始终不愿沉没。当他想起自己应当搁下笔稍事休息的时候,天边还燃烧着几缕灿烂的血一般的暮色。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舒展着酸痛的肩膀,却无意间瞥见一辆马车停靠在旅馆门前,下车的是个绅士模样的人,看起来岁数不小了,头发花白,还戴着单片眼镜,随后而出的是个披着褐色斗篷的男人,全身上下包得紧紧,只露出双眼睛。
罗维诺?法国学者疑惑地望着那斗篷之下露出的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曾经在地道入口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很快他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房门被猛地推开,那裹着斗篷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低声威胁道:“进来,别出声。”
于是头发花白的绅士慢慢地走了进来,挎着个黑色的小箱,脸上的神色僵硬异常。然后罗维诺腾地坐下来,一把扯开斗篷的面罩,瞪着那位老绅士。就在这里,哼,我倒要瞧瞧到底是谁才需要个主持涂油礼的神父。
波诺伏瓦先生不解地看着他们两人,只见那老绅士朝他走过来,慢腾腾地放下小箱,忽地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先生,老爷,救救命,我还不想吃枪子儿……”“闭嘴!”年轻的强盗又腾地站起,抽出短统枪,喀嚓就上了膛。
等等。法国学者赶紧挡在那位老先生的前面。瓦尔加斯先生,若在下没有记错,当初在蒙蒂利亚,您曾答应过我永远都不要报复任何人。
他妈的什么报复!年轻人叫道,恶狠狠地咬着牙,这老家伙是直布罗陀最好的医生!您知道他跟我都说了什么吗?“先生,我认识那位耶稣会的欧德斯卡拉奇神父,他名声很好,赶紧去找他忏悔兴许还来得及”,狗屎的!
波诺伏瓦先生愣了愣,转过身对医生说,请原谅我的无礼,大夫,也许您不应当面对我亲爱的朋友提起和十字架有关的话题。
他不是让我去忏悔!狗娘养的!罗维诺挥舞着短统枪,让缩在法国学者身后的可怜医生更加瑟瑟发抖了——他是让您去!是您!
深蓝色的眼睛无声地睁大了。波诺伏瓦先生沉默了片刻,最终哑然失笑。而原先紧紧抓着他胳膊的医生,也尴尬地松开了手,轻咳了几声:“啊,咳,原来您就是那位……”
真抱歉让您受惊了,大夫。波诺伏瓦先生没有回头,可惜的是,恐怕那位尊敬的欧德斯卡拉奇神父也无法救赎这个灵魂。
别听他放狗屁!学者先生!年轻的强盗嚷嚷着,上次我有个伙计也被人捅了一刀,伤口有这么大!照样被他医好了!
“可您的朋友又年轻又健壮……”医生颤抖着声音壮起胆子说,很快又被瞄准自己脑袋的枪口吓得猛然噤声。法国学者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摁着罗维诺的肩膀。瓦尔加斯先生,若您能够容许大夫稍作检查,也许他能够得出不一样的结论?当然,是在您的好兄弟不在场的情况下。他伸出手,将枪身慢慢地往下压。
罗维诺狠狠地瞪着他,冷哼了一声,把枪收起来,一扯斗篷就出了门。波诺伏瓦先生松了口气,拭去额上的冷汗,略有些虚脱地坐了下来。头发花白的老绅士踟蹰着,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将手放在他的额前。
“我应当为我的无礼致歉,老爷。”医生说,“我不知道您就是……”
法国学者举起手,示意医生不必再说下去。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大夫。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混账!你以为谁会相信这种鬼东西?年轻的强盗将薄薄的诊断单掷到地上,那老家伙之前明明不是这么说!什么因体液不均衡引发的低烧?①哈!
还有贫血。波诺伏瓦先生平静地补充道。
说!你们私底下是不是搞了什么鬼?年轻的强盗猛地一拍桌子,木质的圆桌被震得哗啦作响。
的确,我不得不付给那位可敬的大夫双倍的医疗费。法国学者哭笑不得地回答,因为他被您给吓坏啦,瓦尔加斯先生。然后他的领子就被猛地揪起,罗维诺用威胁般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您这是在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它已经是个玩笑了,瓦尔加斯先生。他垂下深蓝色的眼睛,有些疲惫地说,为何不以更轻松的态度来面对它呢?
轻松?这种狗屁态度要作给谁看?您那个愚蠢的上帝吗?年轻人气急败坏地吼道。
不,您知道这是要给谁看的,罗维诺。法国学者安静地说。
堂·费迪南德斯·加里埃多老爷从卖茴香酒的商人的小店里回来的时候,不慎看到了自己的“西西里小马儿”正朝着法国学者大吼大叫的情形,而房间里的瓷器,一如既往地,已经碎了一地。哎哎,心肝儿,乡绅老爷忙不迭上前,熟练地捡拾着地上的碎片,仿佛这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这下可好,佩雷托老伙计又要给我脸色看了哩。
操他狗屎的旅馆看门狗佩雷托,年轻的强盗肆无忌惮地骂道,脸色铁青,拿起壁炉上最后一个白瓷维纳斯小像就要往地上砸。波希米亚人赶紧灵巧地把那可怜的爱神从他手里夺下来,用罗马尼言朝他说了什么,语气间带着几许责备,然而更多的还是无奈。
你自己问他吧。罗马诺简略地答道,转身就走,离开前似乎又要摔门,但手指扣在门边上,僵硬地停留了一会,终究还是放开了。
我以为那孩子对有学问的人都挺尊敬的呐。安东尼奥把维纳斯雕像小心翼翼地放回壁炉上,脱下黑色高帽,用那窄窄的帽檐扇着风。法国学者一言不发,坐在红色沙发上,片刻后,才叹了口气,像安东尼奥当初那般耸了耸肩——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
说真的,你们怎么突然吵起来啦?乡绅老爷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身上还散发着茴香酒的刺鼻气味。一点小事,波诺伏瓦先生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抬起手,遮住眼睛,指了指地上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诊疗单。瓦尔加斯先生坚持认为那个可爱的小东西不值十个杜罗。
安东尼奥皱着眉头捡起那张薄薄的纸。体液不均和贫血?这和没诊断有什么两样?简直还比不上我们族里的巫医哩。
噢啦啦,尊敬的巫师先生,您对此有何高见?法国学者打趣道,手悄无声息地揽上了身旁的人的腰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波希米亚人自信满满地回答道,抓住他的手,指尖摁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某种隐秘的亲昵,抚摸着。
波希米亚人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各自都乔装打扮得叫人认不出来,尤其是拉罗洛,裹在黑色的衣服里,长头巾拉得低低的,肤色漆黑,活像一个真正的埃及女人。波诺伏瓦先生不得不再次感慨波希米亚人个个都是化装的行家里手,看,这边是个马贩子,那边却有个卖唱的,然后又进来了个针线货郎。他们的相同之处只有,全都脸色凝重,神情焦灼。
情况很不妙,那个年长的波希米亚人坐下来,灌了一大口茶之后说道。纳坦-本-约瑟夫落网了,目前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该死的。安东尼奥诅咒了一声,然后转向拉罗洛,那么“胖娃娃”呢?
吉达那扯开头巾,露出她刻意涂黑的脸,在烛光下仍然美得惊人。我在港口问了所有能问的人,他们说从三天前就没见到她,如果没有死,那就是见情况不妙逃了。
波希米亚巫师沉重地点了点头。而“满身斑”就在那艘船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看到他的尸体了,那红色帽子……不会有错。
先别说这个,你在赫雷斯的赌棍那里打探到什么没有?年长的波希米亚人灌完了一整壶红茶,像狂奔了几十里地的老马那般喘着粗气。乡绅老爷向后一靠,哈,那家伙倒还好好地做着他的买卖,只是说啥都不肯再当埃及生意的中间人啦。我在他那儿磨了一天,茴香酒都喝了两瓶,他才告诉我那艘船上究竟都有谁——除了“满身斑”,“牛肉汁”和“独眼龙”也没能逃过去。他们前天晚上拿到了一批英国手枪和香烟,正要去龙达那边卸货,就被龙虾给逮着了。
还有“独眼龙”?年长的波希米亚人眯起黑色的眼睛,眉间的皱纹拧得更深了。
是啊,那么老辣的加罗人。安东尼奥叹了口气——本来坐在族长的位子上的应该是他。
但是吉达那使劲地摇了摇头,要是“独眼龙”来当族长,我们才不会有好日子过哩,更何况他一点巫法都不会,算什么加莱人。两个年轻人则喃喃着表示赞同。安东尼奥朝年轻人们勉强地笑了笑,很快又敛起笑容。现在纳坦-本-约瑟夫和“胖娃娃”不见影儿,可能知道我们的船和货藏在哪里的人又都死了。
该死的龙虾。年长的波希米亚人的眼睛里闪着恶毒的怨恨。就算把他们的心肝都挖出来,烧成灰,做成最恶的符咒,也没办法让这仇恨少掉几分。
这番典型的异教徒的发言,令波诺伏瓦先生不由颤栗了一下。但在此之前,先生,法国学者谨慎地提请自己的波希米亚朋友的注意,他们在直布罗陀做买卖并没有碰到这么多阻碍,不是么?
那是因为龙虾的头儿换了哩。安东尼奥替那位年长者回答道,那艘军舰的舰长,两个月前刚从非洲调过来的海军少校,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耻混蛋。
据说是英国上议院议员的儿子,拉罗洛补充道,在港口那里,人人都在谈论他,说他有多吓人多残暴,唉,真是可惜了那张俊脸儿!
我就想看看那张该死的英国人的脸上露出吃了狗屎般的表情。安东尼奥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甚至略带狰狞。这次我们偏要把货和船搞到手。
然后他站起身,用方言对族人又说了些什么。不行!一个年轻人忽然叫了起来,不能让她去干这种事!安东尼奥低下头,望着那漂亮的脸蛋被抹得乌黑的波希米亚姑娘。你能做到吗,小拉罗洛?
吉达那懒洋洋地玩弄着粗黑的辫梢,打了个呵欠。听起来倒挺有意思,不过这次有什么特殊的奖赏?
——把你中意的那个斗牛士胡安拉入伙听起来怎么样?波希米亚巫师笑着说。
吉达那腾地站起来,把长辫子往身后一甩,你当真能够做到?却还不等她的族长回答,她就哗地扑上去,往那张抹了粉的脸上狠狠地啃了两下——我可真没白中意你两三年呐!安东尼奥!
当马贩子、卖唱的、针线货郎和埃及女郎都离开后,那位可敬的乡绅老爷重新坐回沙发里,掏出一根香烟,默默地点燃。
跟那位海军少校较劲,恐怕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法国学者开口道,尤其是在他还有上议院的背景的情况下。
我知道。安东尼奥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圈。但这是为那些死在船上的伙计们的复仇。就算我没有制裁那些龙虾的权力,就算我没有……他盯着那忽明忽灭的烟头,祖母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橘色的光——我也要让他们不得安生。
忽地他又笑了起来,恢复到波诺伏瓦先生所熟识的那般和悦而天真的模样。说真的,弗朗西斯,我已经多久没有行过巫法啦?
于我而言,你无时无刻都在行使着巫法。法国学者回答道,侧过身,吻他的颈脖。他也伸出手,抚着爱人的金发。然后他就兴冲冲地跳了起来,但是今晚可不一样!除了对阿里亚达那和罗马诺,我还没对别人用过这个巫术哩!只见他迅速地转过身,从纸袋里取出了一个新鲜的番茄。
在下明白,这是占卜的重要道具,波诺伏瓦先生点了点头,忍着笑,煞有介事地说。
也是念咒的重要道具。波希米亚巫师严肃地说,往番茄上咬了一大口。
毫无疑问,这是波诺伏瓦先生所亲见过的最为繁复的巫法,仅是在圆桌上画那些古怪的符咒,安东尼奥就花了起码半个小时。之后他用针尖捅破自己的无名指,在桌的边缘各滴了四滴血。把手放在这里,他指着那个蜥蜴形状的符咒,示意法国学者照着指示做。
又是这迷人的小东西吗。波诺伏瓦先生无奈地笑了笑,将指尖摁在符咒上。念咒声随之响了起来,用的是他全然陌生的一种语言,既非波希米亚方言,亦非摩尔人的语言。
难道这就是地狱的语言?法国学者暗自思忖道,却还是闭起了眼睛,深知即使是地狱,自己也会跟着那个波希米亚人下去。所幸这种仿佛开启地狱之门的仪式并未持续很长时间,巫师取出了一个小木盒,从里面拿出一段发黑的丝线。这是……波诺伏瓦先生深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从你的伤口取下的缝合线。安东尼奥简略地回答道,再取过一根蜡烛和一杯水,将缝合线缓缓焚烧殆尽,用水杯接住掉下来的灰烬。然后他就像是阅读一本艰涩的古书那般,长久地读着杯中变化不定的灰烬。
最终他抬起头,注视着法国学者,祖母绿色的眼珠明亮异常。他瞪了那么久,直至瞪得波诺伏瓦先生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何时才能进行到下一步?巫师先生?
手不要离开符咒。他低声命令道,还有,不许笑。
很快法国学者就明白了那句“不许笑”的指令的确切含义——波希米亚巫师开始做一系列动作,有如舞蹈,但又远没有他先前跳的那种罗曼里舞的优美,甚至还带着点滑稽,每做两三个动作,他就要停下来,念上一句咒语。若他此刻穿着波希米亚人的服装倒还好了,至少用流苏束起来的宽袖还别有异域风情,偏偏他现在穿着的还是黑色西装,扎着白色领结,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好一个抹着发胶的巫师!
当他把双手都摁在左腰间,开始慢悠悠滴溜溜地转圈的时候,波诺伏瓦先生咬着嘴唇,竭力让自己不笑出来,但一缕似有似无的微笑,仍然从发白的唇角边溜了出来。
我说过不许笑!波希米亚巫师恼怒地叫着,你想让巫法失效吗!
“抱歉,在下只是……”一开口,那强忍着的笑意却是再也遏制不住了,他哈哈哈地笑着,直到笑得弯了腰。堂·费迪南德斯什么的老爷,这可真是好光景!
安东尼奥的脸鲜有地涨红了,他砰地一拍桌子,妈的,他难得地骂了句粗话,再这样下去可就真没法子啦!法国学者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忙不迭地赶紧安慰他,实在不行的话就再来一次怎么样?
接下来也不许笑!安东尼奥嚷嚷道,不然我就用拉丁文念咒!啊哼!
考古学家倒是相当惊讶,还有拉丁文的咒语?难道这个巫法可以追溯至中世纪的宗教经院?
没有。波希米亚巫师老老实实地说,我把咒语用拉丁文的发音方式读出来而已,反正都是putupututu。
噢啦啦,法国学者诚惶诚恐地回答道,原来还有这种好办法……
——你又在笑!波希米亚巫师气急败坏地叫着。
于是那个神秘的巫法就这么仓促地结束了。波希米亚巫师气鼓鼓地做完了剩下的动作,迅速地念完了咒语,最后焚烧了几根据说是曼德拉草的根须,蝾螈的尾巴,蝙蝠的翅翼下的薄膜,还有四片鲜嫩的藏红花瓣,将灰烬全都倒进水杯里,最后再次刺破无名指,滴入一滴血。
波诺伏瓦先生看着这次巫法的最终成果,脸色变得更苍白了些。请问巫师先生,我是否要将这美妙的佳酿饮下?
安东尼奥摇了摇头,拿起那杯混合了各种灰烬与鲜血的水,走到床边,单膝跪下,将水杯放到床底。只要七天,你的病就能好。这是加莱人古老的健康咒语,族里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施。
法国学者正为不必畅饮巫法酿造而出的醇酒而欢欣鼓舞,听到这句话,倒心生几分疑惑。有个问题已经困扰我许久了,安东尼奥,他踟蹰了片刻,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究竟有几岁了?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哩,波希米亚巫师挠了挠锃亮的脑袋,站起身来。路易十六的脑袋掉进篮子里的时候,我正在马赛附近跑买卖……
那可是一七九三年!波诺伏瓦先生惊呼道,那个时候你已经开始跑买卖了?上帝啊!
咳,这算啥,波希米亚人颇为得意地说,罗格尔·台·弗洛尔②受封那几个亚洲的行省的时候,我还是在突尼斯的马赫迪耶知道的这消息哩!
等等,尊敬的巫师先生,您在公元十三世纪也生活过?考古学家顿时觉得中世纪的那些人物正从故纸堆里纷纷爬出来,朝他挥着手笑,每个人都有着安东尼奥式的狡黠笑容。
啧啧,其实哇,摩尔人来的时候③,我的日子过得可苦了。那些摩尔人呐,总屠城不说,在屠城之后还要在城墙脚下撒尿,这么大一泡,简直比得上斗牛场上的雄牛咧!安东尼奥惟妙惟肖地比划着。
这下好了,已经到公元八世纪了。波诺伏瓦先生摇着头,问道,那么我可否向您请教公元前42年的西班牙战争的问题呢,巫师先生?
没问题!安东尼奥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不就是恺撒和庞贝的那点事儿嘛!
——庞贝的两个儿子。考古学家小声纠正道。
①“体液说”是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欧洲医学界普遍认同的一种理论,认为疾病是因人体内各种体液不均衡,以及产生出来的坏物质淤积所致。
②罗格尔·台·弗罗尔(1262—1307),西班牙卡塔卢尼亚人,生于意大利布林迪西。他援助拜占庭皇帝安德罗尼克,战功卓著。安德罗尼克将亚洲几个行省分封给他,作为犒赏。后他被皇子命人所杀,但他的士兵为他报仇,将帝国夷平。
③指的是公元711年阿拉伯人入侵西哥特王国。
TBC
-
写完“Sois jeune et tai-toi!”的时候,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用力抹掉眼眶里酸涩的眼泪。
许久没有如此一边写一边哭了,当“雨点急骤地敲击在楠泰尔学院环形教室的落地长窗上”那句话随着光标出现在电脑屏幕的时候,眼泪最终还是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从最初一个模糊的,年轻人的意象开始,这篇更像原创而非同人的文章,就朝着一个无可控制的方向走去,仿佛里面的那些年轻人所带着的毁灭性与自毁的倾向,也在毁灭着这篇文章——太仓促,太剧烈,太没有耐心,文笔时而不经雕琢,时而修饰过度,意象剪切得潦潦草草,就连五月风暴的史实也是糊弄了事,开头刻意模仿的电影镜头感,在结尾平板的叙述中丧失殆尽,甚至那点可怜的文艺小黄片的色情,也在絮絮叨叨的所谓“革命”的话语中变得索然无味。
然而这篇拙劣的文章,仍然恶狠狠地戳到了我——也许是因为正处在人生中最颠沛流离的时期,居无定所,毫无方向,也许是因为最近被各种官僚和世事冷漠折磨得身心俱惫。但终究还是因为那两个拒绝长大的孩子,在荒野里手拉着手漫无目的地逃亡。
“走吧。他说。
去哪里?他问。
任何地方。只要不是此处。”
后来回过头重新修改整篇文章,才发现,这篇与其说是架空,却更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原创国拟人。这里的弗朗西斯并不是法兰西,而是法兰西最为理想主义、革命、激进、却又无常的理念。而这里的安东尼奥也并不是西班牙,而是西班牙那自从诞生开始就身世坎坷、颠沛流离的自由主义思潮。历史上,这种思潮的萌发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法国启蒙运动和大革命的影响,而后来的自由主义运动,更是与法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谁能数得清巴黎到底接纳了多少个流亡的西班牙自由主义分子?这里的安东尼奥生在法国,长在法国,却绝望地想念着自己那从未谋面的祖国,也正象征着自由主义运动在西班牙一再受挫,只能在国外为“自由的西班牙”呐喊的境地。
一个是革命的理念,一个是自由主义思潮,皆是法西两国最为年轻和激进的一面。Be young的含义大约也在此吧。
但若法的形象却又远不止于年轻与激进。1968的五月风暴是尴尬的,毫无疑问。它突然而来,突然结束,虎头蛇尾,其中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不计其数,而其所宣传的新的艺术理念和性解放的口号,说好听些是开启了后现代主义的风潮,说难听些就是一群吃饱了撑的年轻人在胡搞。它令从未经历过它的年轻人感到激动,那些富有想象力的甚至是粗俗的标语让人读着就能热血沸腾,但真正经历过那段时期的法国人会对其保持沉默,就像我们提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一样尴尬,但比我们少了几分沉重,倒是多了几分滑稽。
因此这个若法,这个五月风暴的化身,被冠以这样的形容词——“放荡,无耻,虚荣,诡辩,以及,惊人地美丽”。他把做爱当做革命本身,肆无忌惮地罢课,发表激进的演说,渴求着枪炮的声音和街垒,却在筑起街垒后拒绝建立起任何管理机构,而是偷偷摸摸地去爬墙(谁能看得出来爬墙的对象是某个奥地利的小少爷请让我握一握你的手),在无政府状态达到最高潮的时候幸灾乐祸,在秩序重新回归后就迅速地衰弱了下去,直至自毁。
他像渴求尼古丁一样渴求着一颗能够“壮烈”地贯穿他的心脏的子弹,甚至在五月风暴尚未开始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想象着这样的死亡——
他躺下,白皙而优美的身体一丝不挂,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摆出在棺材里长眠的姿势。画吧,将这具皮囊里埋藏着的死亡的冲动都画出来,吾爱。
可惜的是,他始终没能“壮烈”成。最壮烈的时刻,不过是燃烧弹在他身边爆炸,玻璃碎片嵌入背部的那一刻。然而,除了碎片留下来的丑陋伤口,他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英雄主义的情节。
这是一个没有英雄主义的年代。就连理想看起来也更像个笑话。
若法的死亡也注定没有任何悲壮感可言。戴着红色的花冠,赤身裸体,在深绿色的池塘里溺死,乍看起来像是那幅叫做《水中的奥菲利亚》的油画的后现代版本,却很不幸地,他是男人。溺死的男人只能背部朝天。而背部,只有累累的结痂的伤口。所有革命都伴随着阴暗和丑陋的一面,若法的死亡,大约也象征着这点罢。
其实他应当死得更卑微,更猥琐,更具荒谬感,但我必须承认,我没法下笔。这个激进的最终走向自毁的形象即使再讽刺,再猥琐,也仍然美丽得惊人。——我就是那些从未经历过五月风暴,却还傻乎乎地迷恋着那段日子的外国人之一。
而若西呢,若西呢?这个将西班牙当做永恒的情人的孩子?
不得不说这篇文章对他的着笔甚少,因为他是观察若法的眼睛。这与《科尔多瓦之夜》正好反了过来。(顺便说句题外话,有谁看出了这篇文和《科尔多瓦之夜》用了一模一样的几个梗?只是观察角度倒了过来而已。)
然而我又是如此深切地体会到若西在那个暴风雨般的五月里的感受。心醉神迷,晨昏颠倒,有一种世界即将倾覆的错觉,身边是疯狂的爱人,外头是更为疯狂的世界,年轻人们在为一个可见的秩序和一个不可见的秩序而呐喊,而这种疯狂似乎还有蔓延到整个欧洲的趋势。
——祖国。祖国。他在狂呼的人群中喃喃道。
他试图将这种狂热的理想播撒到西班牙,那将他与从未谋面的祖国联结起来的在街垒中写就的一系列文章就是他的尝试。可以说他成功了,因为确实有人在阅读他的文字,并为之鼓舞;可以说他失败了,因为他就死于这种狂热。
作为自由主义思潮的化身,若西毫无疑问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与想要摧毁一切的若法相比,他还想着要有所拯救(拯救那仍在法西斯政府统治下的祖国),于是他仍然对生命充满希望。当若法暗示他,让他们一起赴死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
离开这里。他说,让我们离开这里。这里只有谄笑的面具和定期受贿的人们。
黑发的年轻人凝视着他。又要到哪里去?
乌有之乡。他将手指摁在爱人的后颈上,指尖停留在那些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上。
一起去吧,安东尼奥。
他的沉默决定了他们注定要分离。后来若法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理念,对于自己的爱人来说并不适用。因此他用“生命”来比喻那黑发绿眼的情人——
Sois jeune et tai-toi.
他在唇齿的交缠间笑着,说,你可真美啊,吾爱,就像生命本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是生者与死者之吻。
尽管如此,若西还是选择对事实视而不见。闭嘴,闭嘴,他不断重复着这两个词。当然最终他们都沉默了下来。
但是说实话,年轻时失去爱人,对若西来说并非是真正的悲剧。对于西班牙人来说,只要伏在爱人的尸体上痛哭一场,消沉几天,然后就好了。真正的悲剧在于他那永恒的情人。从未得以踏足的祖国。他之前一直将祖国想象成一个在强权下沉默的国度,一个美丽、苦难、等待拯救的形象。但他又怎么能够想象得到那个国家内的种种分裂,各种地下的政治力量在互相角逐,还有大众对政治的习惯性冷漠。
因为篇幅的原因,若西偷渡回国后的那段经历,只是一笔带过。因为在描写了若法的死亡之后,我实在没有力气将若西的梦想被现实碾得粉碎的过程一一细细描述。他加入了埃塔,为了他心目中的西班牙而战,却不是为了埃塔所要的西班牙而战。在不断的意见冲突,被排挤和被打击,理想破灭之后,他选择了背叛组织,将暗杀计划泄露了出去。埃塔对他的回应很简单,三颗子弹。
毫无疑问,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坐在房间里,与那个并不存在的若法起舞,是他在临死前向死去的爱人的问好。——来跳舞吧。
吾爱。
他们都始终未能变老。
两个拒绝长大的孩子,其实都已经永远地留在了1968。
絮絮叨叨写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说,我是如此迷恋他们逃亡的意象。
那些逃亡的意象,很早以前,在我那些拙劣的文章中不断出现,简直像个无可逃避的诅咒。
而我现在仍然流离失所。
她似乎在逃遁着什么。
她从基辅逃到列宁格勒,又在古比雪夫停留了一段时间,萨列哈尔德的湛蓝海湾留不住仓促的脚步,伊尔库次克的脉脉流水同样滞缓不住游移的沉浮,阿加奇不过是一个中转站,她喘息着,又奔往提克西港,在那里,东西伯利亚海沉凝着一个巨大的,冬的意象。冰面下,潜流暗涌。
《风雪漫漶》,2002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中,发丝蹭着脸颊,似乎还残存着几分稀薄的暖意。她踟蹰着,从墙角边站起——墙上,鲜红的长长的惊叹号,深深地刺进了美丽的头颅。
她决定逃跑。
逃离一个时代。
《母亲》,2003
母亲的体贴和无微不至窒息了我,于是我开始逃跑。
时间是1869年,冬天,我十六岁,深褐色头发蓬乱而桀骜不驯,脚蹬单薄的羊皮靴,白色领巾可笑地紧裹着细幼的颈脖,末端长长的一截,在寒风中簌簌摇摆。
我在充满煤烟和钢铁的城市中游走,一无所有,只有狂妄不羁的诗篇,和一颗敏感多疑的野心。我坐在艺术屏风的底阕,如威严的君王,居高临下,垂裳而治着我的波希米亚的世界。
《生活·别处》,2004
那趟旅程似乎异常漫长。
他们随心所欲地在一个陌生的小车站下车,背着少得可怜的行李,盘腿坐在荒凉的站台上,抽着烟,面面相觑,然后哈哈大笑。他们在肮脏的小旅馆里偷偷摸摸地做爱,竭力让双层木床的吱嘎吱嘎声不要盖过邻床那几个美国旅行者的鼾声,有时候他们能够侥幸成功,但更多的时候会得到一声咕咕哝哝的“fuck”。他们在荒野里拉着手漫无边际地行走,明明地图就在背包里,却想都没想过要取出来,只是往南走,往南走,直至精疲力竭,夜幕低垂。
《Sois jeune et tai-toi!》,2009
这么一算,正好七年了。
已经七年了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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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纤夫们的哭叫和喧闹消散,
河水让我随意漂流,无牵无挂。——阿尔蒂尔·兰波
走吧。他说。
去哪里?他问。
任何地方,只要不是此处。
第二天就登上了火车。他们甚至没有去看车票上的目的地。
只要往南走,就能离你那永恒的情人更近一些,不是么?金发青年靠在黑发年轻人的肩上,脸色苍白,低低地笑着。
但我永远也无法碰触她。安东尼奥回答道。
她始终在比利牛斯山脉的另一头。弗朗西斯低声说。总有一天你会见到她。西班牙,不死的爱人。美在她身上将永不逝去,而不像这具皮囊。
他将手摁在自己的左胸,然后指尖缓慢地划过锁骨,脖子,下颌,停留在自己的唇上,最后指尖落在黑发青年的唇边。后者只是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
那趟旅程似乎异常漫长。
他们随心所欲地在一个陌生的小车站下车,背着少得可怜的行李,盘腿坐在荒凉的站台上,抽着烟,面面相觑,然后哈哈大笑。他们在肮脏的小旅馆里偷偷摸摸地做爱,竭力让双层木床的吱嘎吱嘎声不要盖过邻床那几个美国旅行者的鼾声,有时候他们能够侥幸成功,但更多的时候会得到一声咕咕哝哝的“fuck”。他们在荒野里拉着手漫无边际地行走,明明地图就在背包里,却想都没想过要取出来,只是往南走,往南走,直至精疲力竭,夜幕低垂。
没有谁再提起巴黎,提起那个疯狂的五月,仿佛所有的反抗和诅咒都已经化为袅袅上升的烟圈,在南部灼热的阳光里消散殆尽。
都结束了。他在夜间昏暗的车厢里,望着窗外掠过的点点灯火。——都结束了吗?
弗朗西斯靠在他身上,睡得很不安稳,还在发着低烧。
火车缓缓停靠在一个小站边。他在爱人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起身下了车,取出一支烟,点燃,咬在齿间,然后长久地沉默着。直至汽笛响起,他才被惊醒一般,掐灭烟头,跳上车。
座位空空如也。金发青年已经不知所踪,行李却都还在架上。
半小时后,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一节一节车厢地找过去。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弗朗西斯。
他曾说他的西班牙口音无可救药。此刻他的口音确实无药可救。
他再也没有找到他。
永远,永远,我痛苦的花园,
你永远让我捉摸不透。
我嘴里含着你血管里的鲜液,
你的双唇暗淡如我的死亡之甸。
——费德里戈·加西亚·洛尔迦
清晨。他茫然地独自站在陌生的小镇里。
最终他决定折回,在那个与弗朗西斯走散的车站再碰碰运气。兴许那家伙正坐在站台上,嘲笑着他的焦急与迷茫。
他仍然一无所获。
又困又累,他坐在候车室里,抱着弗朗西斯的背包,心想一个还发着低烧,身上除了几十法郎和身份证件什么也没有的年轻人究竟能够走到哪里。然后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是谁在梦境中吟着《奥菲利亚》,雪一般美的姑娘,枕着她的长纱巾在黑色的河水中漂浮,如同一朵盛大的百合,然后笑着说,谁能成为那个沉默的骑士,四月的早晨静坐于她的脚边?
然而这首诗叫他心慌。于是他用吻堵上了念诗的唇,弗朗西斯也热情地回吻他。
他醒了过来,嘴里异常干涩。突然意识到那并非梦境,而是两天前发生的事情。
奥菲利亚,奥菲利亚。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是黄昏。
赤裸的苍白肢体在晦暗的深绿色波浪中漂浮着,却不是先前所设想的那般,安然躺在水面,而是背朝天,露出后背被玻璃碎片划伤的,已经结痂的伤口。草草编织的花冠,挂在美丽的金发间,已经碎了一半。当人们将他拖到岸上的时候,那些残留着的殷红花朵就纷纷被刮落下来,散在草丛间,或是黏在青白的尸体上。尸身已经僵硬,无法平躺在草丛里,于是只能侧放,呈现蜷缩的姿态,有如初生的婴儿。
一场拙劣的模仿奥菲利亚的闹剧。
那沉默的骑士却仍然哭得像个孩子。
他俯下身,肆无忌惮地在证人和警察们的面前吻死去的情人。热而涩的泪。冷而硬的唇。
我们会回来。
——五月风暴标语
他点燃了一根烟。
暗红色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地闪烁。他祖母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橘红。
窗外是马德里的星点灯火。
七年了。已经七年了。
他上次想到要偷偷地回法国去看一看他的墓,至少也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
雪白的墓碑上,他最初的情人的生命被永远定格在二十一岁。
我已经比你年长整整六岁了,弗朗西斯。他说。你总取笑我是个孩子,结果永远是个孩子的,到头来却是你。
是的,是的,就像你所说的,我见到了我那永恒的情人。比利牛斯山脉的另一头,美得叫人心悸。我偷渡回了西班牙,加入了左翼反抗组织“埃塔”。他们读过我在拉丁区街垒里写的文章,把我叫做“六八党”。1968,这个年份成为了我的身份的标志。多么讽刺。那是我爱上你的那一年,也是你死去的那一年。它短暂异常,印记却再也无法抹除。
然后他将燃了一半的烟头扔掉,站起来,朝房间里沉沉的黑暗伸出手。
——要来跳舞么?
一曲无声的探戈。
前进,后退,脚跟踏击地面。然后旋转,旋转,旋转。
没有音乐,甚至没有谁在数着拍子。他拉着那并不存在的手,揽着那并不存在的腰肢或后颈,忽地他踮起脚,右脚尖倏然掠过并不存在的舞伴的膝盖,轻触一下,然后在空中画出两个繁复的花样,再猛地收到左脚跟后,自然而然地带动了一次旋转。
七年前舞步踏击地面的声音犹在回旋。
雨点急骤地敲击在楠泰尔学院的环形教室的落地长窗上。
我要这个世界
并且要它原来的样子
再一次地要它,永远地要它
我贪得无厌地嘶喊着:
重新来过
——尼采
门被猛地撞开。
他仍然在旋转。最终脚尖一点,他停止了舞蹈。在黑暗中平静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不是法西斯政府的爪牙,而是他的同志们。
嗨。他坦然地打招呼。
你知道泄露我们的暗杀计划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六八党。为首的人用不无惋惜的语气说。
我明白。他回答道。但我不能眼看着四十多个平民和那个军官一起送死。
为了新的共和国,牺牲是必要的。埃塔的干部似乎还在试图进行最后的说服。
他笑了,眼角弯了起来,这使得他的眼睛带上了柔和的橄榄色。那么这个共和国就没有任何意义。那不是我的西班牙。
假惺惺的法国佬做派。另一个人哼了一声,掏出消音手枪,朝他连开了三枪。
中第二枪的时候,他倒了下去。
在剧烈地咯着血,行将被自己的鲜血溺毙的时候,他朝空中伸出了血迹斑斑的手,笑着。
继续跳完这支舞吧。
吾爱。
时间是1975年11月18日。
两天后,统治西班牙将近四十年的独裁者佛朗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人们以空空荡荡的街道来表达无声的反抗,静默的释然。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他终究没能等到法西斯政府垮台的那一天。
名为“埃塔”的极端左翼组织的暗杀活动却从未终止。
多年之后,刻着安东尼奥·费迪南德斯·加里埃多的名字的那方墓碑前,长出了一朵蓝色的野花。
END
-
前进,同志,旧世界已经被你抛在脑后。
——五月风暴标语
他们从未如此接近梦想。
雷诺的工人夺取了整座工厂,大腹便便的管理阶层被狼狈地赶出办公室。几乎每座城市都爆发了大规模的示威游行,罢工的工人起先有二十万,然后是两百万,最终上升到了一千万。几乎是这个国家的劳动力的三分之二。
学生们兴致高昂地占领了欧德翁戏院,将其作为公众辩论的场所。瞧啊,多大的舞台!
金发青年在深夜空荡荡的剧场里敲了敲麦克风,一本正经地对着沉沉的黑暗说,你好,新世界。
台下唯一的观众,他那黑发绿眼的情人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于是他笑得像个孩子。
次日的公共辩论里,他再次走上台。我们已经沉默得太久,他说,意识形态之手将我们的灵魂切割成支离的碎片,我们不是左翼便是右翼,不是共产分子便是自由主义者,话语的霸权就这样给我们贴上标签,瞧,无数制造好的成品,活蹦乱跳,充满使不完的干劲,可以为任何一个党派所利用。
掌声响起,还参杂着絮絮的交头接耳声。他却只是朝听众们行了个不合时宜的旧式躬身礼,悄然退场。
好家伙,你一下子得罪了所有试图介入学生运动的社会团体和党派。安东尼奥在他耳边说。他笑着,将前额贴在那黑发年轻人的额上,闭上了眼睛。
——让所有权威都滚蛋吧。
求不可能之事。
——五月风暴标语
军队要来了。
流言在飞速地蔓延。就要来了,就要来了,这个国家的暴力机器就要开进巴黎。枪,炮,坦克。
他们将要用年轻的血肉之躯来抵挡钢铁的侵袭。这个残酷的意象令弗朗西斯激动不已。
这才是真正的革命,吾爱。他深蓝色的眼睛燃着炽热的火。
黑发的年轻人伸出手,一点点地抚摸那美丽的面容,像是要用指尖勾勒出他的轮廓一般。如果这张脸被子弹所粉碎……
那将会成为你的画布上最为鲜艳的色彩,我的德拉克洛瓦,我的戈雅。金发青年回答道,带着几分残酷的笑容。
二十四日夜,巴黎的证券交易所燃起了熊熊大火。
暴动走向了高潮,一如他残酷的笑容。
不给自由的敌人以自由。
——五月风暴标语
声明反对无政府暴力?他站起来,猛地摔掉手中的纸和笔。——你把这称作无政府暴力?
学生运动的领导人望着他,像望着一个任性妄为的孩子。
听着,我们要反抗父辈,但我们并非要杀死父辈。红发的犹太人回答道。
哪里有我们的父辈!金发青年嚷道,他们只不过是陈腐旧世界的尘埃!教条和不义的牢笼!你们难道要向这群会行走的剥削机器低头?
众人沉默不语。
他砰然摔门而出。
离开这里。他说,让我们离开这里。这里只有谄笑的面具和定期受贿的人们。
黑发的年轻人凝视着他。又要到哪里去?
乌有之乡。他将手指摁在爱人的后颈上,指尖停留在那些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上。
一起去吧,安东尼奥。
我们决定永久的幸福。
——五月风暴标语
戴高乐总统出逃了,哈!
老国王的面具被扯下,狗群在汪汪乱叫!
黑夜中,他们在示威的人群里行进着,带着胜利者般的迷醉。国王已死!国王万岁!弗朗西斯欢呼着。
下一个出逃的会是谁?会是佛朗哥吗?黑发的年轻人大叫着,孩子般的猜谜游戏,祖母绿色的眼睛在灼灼发光。
如此美妙的节日呵!
致这世上所有的独裁者,他们说,我们的歌唱,将会变成你们葬礼上的钟声。
他们在游行队伍中手挽着手行进,想象着他们正共同经历着一个一去不复返的时刻,渺小的“我”与火热的大众融为一体。
而那个卷起疯狂浪潮的红色五月的确一去不返。
艺术已经死亡。
——五月风暴标语
他从被窝中探出毛茸茸的黑色脑袋来。床边的时钟已经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
噢啦啦。他挠了挠脑袋。身旁的情人仍在熟睡,金发铺散在枕上,呼吸深沉而匀停。
他凝视着他。一如最初的那刻,他在塞纳河畔凝视那正在刷标语的年轻人。
“艺术已经死亡。它不在此处。”
它在此处。就在此处。
他低下头,悄悄地吻那闭阖的眼睑,鼻尖,嘴唇,脖颈,带着要被弗朗西斯嘲笑的“古典主义”的虔诚,以及画家特有的精细和敏感。
分针无声无息地指向了“6”。
老国王的声音开始通过电波向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传播。
我不会引退,为了这个国家。他宣称。有一个邪恶的、试图建立集权统治的政党,正以恫吓、毒化宣传和暴力行动,试图搞垮法兰西共和国。但是,“共和国决不屈服”!
老国王的语气缓慢而充满威严。如果他们继续捣乱,他就不再客气了,“我将依照宪法……采取其它做法”。他没有明说怎么做,但听者无不心知肚明:军队将开进巴黎,捣乱分子将被逮捕、监禁而后审判。他以“共和国万岁”,“法兰西万岁”的口号,结束了他的演讲。他的语音刚刚落下,欢呼声和《马赛曲》响彻了波旁宫。
三十万人的游行。却不是为了反对老国王重回宝座,而是为了欢庆他的归来。
“戴高乐并不孤立!”“我还有七个孩子!反对无政府主义!”“前进,戴高乐!前进!”
那刻,对此一无所知的他,在偷偷地吻着自己的爱人。
人的解放必须是彻底的,否则毫无意义。
——五月风暴标语
太荒谬了。他将报纸狠狠掷到地上。他们为了正常的水电供应和地铁运行,就可以张开双臂拥抱旧世界的归来。
他像犯了烟瘾一般坐立不安。
他像渴求尼古丁一般渴求着枪炮声和街垒。
他说这个充满了妥协的气味的巴黎让他窒息。
他说如果人的解放不是彻底的,那么就全然没有意义。
——要么全有,要么全无。
然后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天后,安东尼奥在拉丁区一条小巷的转角看到了他,苍白憔悴得骇人。六月的倾盆大雨里,浑身湿透的他笑着朝黑发绿眼的情人伸出手。他们甚至不愿意逮捕我,这个犯下了恫吓、毒化宣传、暴力行动的无政府主义分子。
他们说我只是个孩子。哈。孩子。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身下溅起污浊的泥水。
黑色的伞从黑发年轻人手中无声地滑落。
一个梦的领域的逃亡者
我将在人群中找到我的安宁
把我的歌变成诅咒。
——弗朗季谢克·哈拉斯
谁能阻止一个人幻想自己的死亡?
如果必须要死,那么就让我死于烈火吧。他说,生命就此变为灯塔,信号灯,火炬。肉体过于短暂,只有思想是永恒的,闪烁着光芒的实体是思想的形象。
闭嘴。安东尼奥恶狠狠地说,将冰敷的毛巾摁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如果不能死于烈火,那么就死在水中。他喃喃道,晦暗的水质,疯癫的表征,哪个该死的精神病学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闭嘴。闭嘴。黑发的年轻人只能用双唇堵上他的嘴。
——Sois jeune et tai-toi.
他在唇齿的交缠间笑着,说,你可真美啊,吾爱,就像生命本身。
他再次陷入了昏迷。
TBC
-
梦想即现实。
——五月风暴标语
巨石被轰然撬起。汽车被接连推翻。火焰在熊熊燃烧。鲜红的照明弹将夜空燃得通透,照亮了一张张惨白得骇人的年轻的脸——为了抵御催泪瓦斯,示威者们将自己的脸涂上石灰。
鲜明、荒谬、诡异,有如毕加索的绘画。
一夜之间,六十多个街垒在塞纳河左岸筑了起来。
六十多个微型的巴黎公社。
金发的青年在街垒后高声嘲笑着那些手持防暴盾牌的条子们。
他们在肮脏的大街上推动着你们那些老式大炮:
当我们死去,我们会将大街清扫干净!
如果面对我们的呐喊与复仇,
老国王的金爪牙胆敢在法兰西
调集他们那些张牙舞爪的军队,
那好吧,你们都到齐了?——妈的,对准这群狗,开炮!
这是献给你们的诗!老国王的狗!他叫道,又扔出一枚自制的燃烧弹,玻璃炸裂的声音划破了塞纳河畔五月的湿气,绚烂的火焰在街垒前遽然绽开。
他美丽的金发在焰光中灼灼闪耀,环绕着那云石一般的面颊。
那是我们的安灼拉。街垒内的年轻人们说道。
只有安东尼奥一个人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安灼拉。
弗朗西斯只是弗朗西斯而已。
禁止一切禁止。
——五月风暴标语
他们最终占领了整个拉丁区。让我们建起新的国民公会!有人提议道。
旧时代的把戏,弗朗西斯环抱双臂,尖刻地笑着。
难道你要任由这种混乱的无政府局面持续下去吗?提议者拍着桌子。
他的回答只是,禁止一切禁止。
对他而言,所有的规则与权威都应该被取消。他反对任何外来政党或团体的介入,他拒绝进入新建的学生委员会,他甚至拒绝那些瞄准他的相机或摄影机的镜头——经过处理的影像自身就是一种意识形态,他宣称。
他在街垒后面偷偷地进入他的黑发情人的身体,情人的名字却不是安东尼奥。
——就连所谓的爱情也是必须取消的东西。
谁说离开了理智与灵魂,肉体就没有自己的文化形式?他对身下那纤细而苍白的,嘴角有一颗黑痣的年轻人说。
它也有自己的艺术,死亡是其悲剧形式,色情则是其罗曼司。
做现实主义者——没有不可能的事!
——五月风暴标语
他迅速地碰触了一下胸前的口袋。那里面装着他写给西班牙的左派媒体的第七篇文章。
从拉丁区街垒里传出的声音!报纸将他的文章都冠以如此的标题。
你的文字被套上了革命的噱头,安东尼奥。弗朗西斯曾经半是好笑半是讽刺地说。
我不在乎。他直截了当地说。
过了片刻,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只要想象着那些文字将自己与从未谋面的祖国相连,就会激动得全身发抖。
Hélas,西班牙才是你真正的情人。金发青年叹息着,吻他滚烫的唇。仅是想象着她,就足以让你达到高潮。
是的。是的。他带着几分恶意回答道,抓着爱人的头发,狠狠地回吻,手指绞缠在美丽的金发间。
他走到西边一处街垒旁,响亮地吹了声口哨。石块和汽车的另一头,有人回应了一声口哨。于是他将硬皮小笔记本从口袋里取出,扔过了障碍物。
那篇文章的开头是:
“醒来吧!西班牙!”
TBC
-
亲爱的老太太生日快乐! - [摄影]
又到了十月二十六号!
中欧的那位老太太,从四国联合统治下独立快乐!永久中立快乐!还有颁布宪法快乐!(虽然老太太现在正在为永久中立烦恼着)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好像昨天还在贵族2008年的生日趴体上冻得瑟瑟发抖的来着,一转眼就一年了。其实今年我没能参加国庆日那天的活动,因为周一还有课,所以不得不在周日就回弗洛茨瓦夫了。不过周六的时候我去维也纳的英雄广场逛了几圈,发现罗德里赫已经提前三天就把坦克飞机趴体给准备好了= =

每年过生日都要开坦克趴体!这是奥地利的特色!(严肃状)
让人特别想吐槽的是,一走进英雄广场就是震耳欲聋的流行乐,一个兵哥哥在麦克风里嘿哟嘿哟地对一个女孩说“来嘛!来坦克上跳舞嘛!”然后女孩羞答答地说“不要嘛!”
——“来嘛!”
——“不要嘛!”背景音乐:“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贵族你真的够了。(扶额)
当然,坦克趴体不过瘾,还要有飞机趴体!
今年除了往年都会有的那辆墨绿色的直升机以外,还新增了一架银色的战斗机,人们可以到座舱里对其上下其手一番,十分过瘾。
飞机上的国旗排列顺序很是微妙……摸下巴。
一般来说贵族是独奥米英党,每次摆国旗都是德国奥地利旗子摆一块,美国英国旗子摆一块,不过这次多了意呆和亲分,顿时喜感了起来-v-
当然每年的趴体不仅要有坦克飞机,还要有崩坏的充气人偶= =
大家还记得去年那喜感的人偶么?今年它……变白了呢。(咦)

这个大趴体里面有好多卖小吃的小摊儿
这个摊儿比较牛逼,上边顶着好大一个面包圈儿= =
在小摊儿的包围下,欧根亲王他……喜感了。
“噢耶!我是路边摊之王!”(死)
最后要隆重介绍一下贵族的坦克飞机趴体的一大特色!
那就是——空中飞人!
说白了就是把人系在缆索上,哧溜从这一头溜到那一头,跟公园里的那种娱乐设施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是在霍夫堡皇宫前面哧溜哧溜——对了,只要交费,谁都可以上去哧溜哧溜。去年是这样,今年还是这样-v-
总觉得约瑟夫二世看到这个会感动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的?(咦)
这是一个多么感人至深的pose!
充满了力与美!爱与和平!
他在英雄广场的上空,宣扬着这样一个崇高的理念:大字的pose,才是空中飞人的最佳pose!(路德你看你当年跟贵族结婚的地方这么热闹是不是也感动得要哭了……喂)
最后附赠偷拍的一张懒洋洋的兵哥哥们。
啊,每年就这样懒洋洋地开趴体也挺好的哇,老太太!







